《伯言傳》第1162章 昏暝墜途 心旌崩折(2)

作者:三子伯言·2個月前

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略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沿著走廊向前走去。夜明珠的光芒在她頭頂投下細碎的光斑,將她那道被拉長的影子投在艙壁上。她在走廊盡頭拐過一個彎,左側通道盡頭的那扇艙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她站在門外停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進去。

這間艙室比醫療室小得多,是原本用來儲存備用陣盤的小型隔間。臨時用來安置伯言是因為輪機艙的位置距離主管線入口最近,方便他持續輸出靈力。艙壁上嵌著一盞照明燈,光芒昏黃,像是已經快要燃盡。牆角堆著幾個空置的儲物箱,地面上散落著幾枚用過的備用靈力結晶碎片。

伯言坐在靠牆的那張窄床上,脊背抵著艙壁,頭低著,下巴幾乎觸到胸口。他的手指垂在身側,手心向上,指節微微蜷縮,像是已經失去了握力的形狀。陵光神君袍的赤紅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暗淡,像是一層被反覆浸泡後褪了色的織物,邊緣已經有了幾道細密的裂口。

夢璇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皮膚微涼,比常人的體溫低了一些,像是靈力在持續輸出後還沒來得及重新蓄滿的狀態。他沒有反應,沒有抬頭,沒有移開手,只是保持著那個姿勢,像是一尊被暫時放置在角落裡等待重新取用的器皿。夢璇沒有收手,她的指尖順著他的手腕向上移動,探到他腕脈的位置,感覺到那根正在緩慢跳動的脈搏。那跳動比正常人慢了大約三分之一,週期之間有空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週期性地抽走力量。

她將自己的靈力從指尖注入,沿著他的經脈向上推進。女媧血脈特有的溫潤靈光在她掌心邊緣亮起一瞬,順著他的腕脈向上蔓延,穿過前臂、肘部、上臂,向著他的識海方向延伸。

她看到的第一個畫面是須臾幻境。那條她從未親自走過的路在伯言的記憶中呈現出一種被反覆打磨過的清晰度,他們一家人在院子裡,母親站在柿子樹下,父親在側門口彎腰整理工具。伯言站在青石板路的正中,陽光從柿子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影,他能感覺到母親的手落在他肩頭的重量,能聽見父親在側門處擺弄工具時發出的細碎金屬碰撞聲。

那個畫面持續了片刻,然後開始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切換。他看見母親在燈下縫補他衣裳的側影,父親的背影在芙蓉園門口被晨光拉長。然後那些畫面開始重複,相同的角度,相同的光線,相同的聲音,像是在反覆確認自己還能不能再回到那裡。

然後畫面碎了。那些碎片散落之後重新拼合的,是暮色中的那片天空,四道正在飄散的灰線被風拉扯成細長的痕跡。畫面再次切換,小喬跪在焦土上,她的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已經翻卷,血混著土糊在指縫間,但她還在摳,像是在試圖把已經不存在的東西重新挖出來。另一側,荀雨單膝跪在虛空中,低頭看著自己肩頭那道正在往外滲血的焦痕,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是在確認那還能不能動。君則站在人群邊緣,她的側臉被暮色浸成暗色,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線條因為咬合過度而微微發顫。

夢璇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收緊,她看見伯言的識海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迴圈播放那些畫面,像是一段被卡住的靈光影像正在反覆倒回同一個節點,每一次倒回都比前一次更快,每一次播放都比前一次更短,碎片之間的切換時間在持續縮短。她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新的畫面已經湧入她的感知。她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在九天玄女面前化作白光,光點向四周飄散的畫面。

“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伸出手,將伯言低垂的頭輕輕托起。她的手指觸到他下頜邊緣時,感覺到他的體溫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反覆抽取。她將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五指張開,搭在他的後腦位置,靈力以更密集的方式沿著接觸點注入,將自己的神識沿著那個接觸點向外延伸,像是用一雙手將那些正在迴圈播放的畫面緩慢地按停。

“我沒有離開你!”

她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精準的落點:“我在這裡,你的妻子,楊夢璇,就在這裡!”

伯言的睫毛在那一刻動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識海中那片正在反覆碎裂又拼合的畫面在接觸那道聲音時短暫地停滯了半息,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部按住了輪軸。他想要重新抓住那些畫面,但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另一雙手緩慢地合攏,溫潤的靈力從指縫間滲入,將那些正在飛散的碎片逐一接住。他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但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從那片不斷迴圈的灰線碎片中緩慢上升,像是一個被壓在水底太久的人終於開始向上浮。

伯言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重新獲得存在感。他先感覺到的是掌心的溫度,不屬於自己的體溫透過接觸面持續傳來,帶著女媧血脈特有的溫潤質感。然後他感覺到了額頭上那片正在持續輸送靈力的觸感,細微的振動像是有人在用聲音的餘波緩慢敲擊他識海的外殼。他張開嘴,想要說點什麼,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砂紙反覆磨過,只能發出短促的氣音。

“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開口時聲音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還沒擰乾就又被壓回原處。他的目光沒有焦距,落在夢璇肩頭的一個空點上,像是在看著一個他無法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輪廓:“天下眾心,這條路本來就不該走,如果我不走這條路,許楊不會變成那樣,他們都不會死,所有人都會活著。”

夢璇沒有說話。她的手指依然搭在他後腦的位置,靈力以穩定的速度持續輸送,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維持著某種正在緩慢成型的連線。伯言的聲音繼續從他喉嚨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截斷又接上的線:“龍勝要的是龍家霸業,我給他就好了,我跟他走,他不會殺那些人,七國不會變成廢墟,許楊不會站在對面,伯渝不會殺了父親,母親不會在消失,岳父一家不會成為灰燼,只要我當初選擇屈服,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的聲音在最後那句話落下之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徹底壓住了。他重新低下頭,後背抵著那面冰涼的金屬板,手指垂在身側,連握緊的力氣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最初那個蜷在牆角的姿勢,頭低著,下巴幾乎觸到胸口,像一個失去了支撐結構的空殼。

夢璇依然蹲在他面前,雙手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她的靈力持續穩定地沿著接觸面滲入他的經脈,沒有加快也沒有中斷,像是在用那個動作告訴他,她還在那裡。她開口時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平靜到像是在陳述天氣的質地。

“你還記得你在流民安置點對我說的那些話嗎?”

她看著他那雙散開的目光,聲音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像是在唸一段她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內容:“你說,應該嫁給值得的人...那時候你自己的眼睛還沒好,你不知道我是誰,你不知道父親要把我嫁給誰,但你說了那句話...因為你心裡面有一條線,你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伯言的手指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感覺到那些話像是正在沿著某種路徑向著他識海中那片被反覆迴圈的碎片區域移動,像是正在用穩定的節奏替換那些正在持續碎裂的畫面。

夢璇沒有停:“龍伯言,你給我記住!”

夢璇給了伯言一個大巴掌,聲音異常的響亮。

“我楊夢璇已經與你結為夫妻,不管在哪裡,我都是你的妻子,你答應了我,要帶我會那個世界的!你是我最後的親人了!”

夢璇用雙手捧起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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