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不錯,這一路上,到處都是歡快的人們,全部都挎著籃子,趕著牛羊。老君溝裡女人居多,一路邊唱邊舞,裙子擺動起來,像一張張五光十色的大傘,看得人眼暈。男人們也偶有配合的,腰肢雖不如女子柔軟,卻也襯得上“應景”二字。
對比下來,劉長秧他們倒顯得格格不入了,除了景王殿下本人,其他人都一副嚴肅拘謹模樣,將步子邁成了軍步,筆直地齊刷刷地走成一列。
宋迷疊他們三個生在中原長在中原的人,面對西詔開化的民風,更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尤其是祁三郎,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因為稍微一斜眼,就會看到姑娘們漾起來的衣裙下面,那露出來的半截白嫩的小腿。
如此一來,倒把劉長秧襯托得更加風流不羈了,景王殿下本就生得一副好面孔,又無絲毫的矜持拘謹可言,雖不會跳舞,卻一路都在替姑娘們打拍子,難免引得蜂蝶亂舞。
這不一路走來,不知有多少姑娘向他示好,將手裡的鮮花給他獻上。劉長秧自是來者不拒,所以快走到竹樓跟前時,他臂彎裡已經被塞了一大捧花束,沉甸甸壓了滿懷。
“殿下,要屬下幫你拿嗎?”尉遲青悄聲在旁側說了一句。
劉長秧斜自己滿臉通紅的手下一眼,“阿青啊,你哪裡都好,就是不解風情,否則也不會一把年紀了還未娶親。姑娘送的花兒,怎能交於旁人?”
尉遲青一邊木訥地點著頭,一邊訕訕將伸出去的雙手縮回,冷不防被撲面而來的花粉嗆到,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引來一片盈盈笑語,於是一張臉登時紅成了輪燦爛的朝陽。
好在這份尷尬沒有持續太久,又走了不到半里地,原本圍繞在劉長秧身旁的姑娘們忽然“嘩啦”散開了,三五成群地朝前跑去,衣袖和裙襬紛飛,交錯成一片錦繡花海。
三張面孔掩映在光色之中,因為和周圍的蓬勃繽紛太過於格格不入,所以即便隔著無數雀躍的身影和叢叢花木,劉長秧他們還是一眼便注意到了。
“那就是三位婆婆。”阿依衝他們說了一聲,也忙不疊隨著人群朝前走去。
三個老嫗似是也注意到了來客,透過招搖花影,同時朝這邊望來。
三張皺紋橫斜的臉孔,三對渾濁晦暗的眼睛,其實是沒有什麼不同的,人老了,多少會殊途同歸。但細觀起來,卻又有那麼幾分差異。
中間的那一位頭髮最是稀疏,鬢角的發已經脫落了,露出參差斑白的頭皮,可她身形瘦小,眼神卻透著股堅毅,雖然眼圈已經發黃,眼瞼上的皮肉耷拉下來,掩住大半的眼珠子,但遙遙望過來,聲色不動之間,便將十餘人打量了個遍。
宋迷疊和她對視,只覺渾身一凜,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似乎所有的熱情在瞬間都被澆滅了,空虛趁機而入,仿若騰騰霧氣,將全身上下佔了個盆滿缽滿。
坐在她左手邊的那一位雖然也老得不成樣子,可勝在膚白窈窕,還勉強能看出些許年輕時美麗的影子。她的笑很溫柔,多少消融了一些她姐姐身上溢位來的嚴肅,看起來倒是顯得溫柔可親。
而右邊的那一位,應該三姐妹中最小的,不是因為她比其他二位顯得年輕,而是因為她那雙早已混沌的眼睛中,帶著一抹藏不住的乖張。
“我帶你們去見見三位婆婆。”阿榮看到先過去的女子們紛紛將手中的提籃獻上,在三位婆婆腳邊擺放好後,衝劉長秧小聲咕噥了一句。
一眾人隨著他過去,隔著長條形的花圃,望向三姐妹,像隔著一條歲月的長河。
“紅婆婆,他們為了尋人,不小心落進河裡,從瀑布上滾落下來了。”阿榮怯怯低頭,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被對面那三名老嫗聽了進去。
“尋......什麼人?”坐在中間的紅婆婆很快有了回應,嘴巴張開,看不到牙齒,只有一點猩紅的舌尖在黑洞洞的口腔中時隱時現。
“一對母子,薪犁人士。”尉遲青略略一答,說完,似乎是被紅婆婆的目光所迫,不覺衝她行了一禮。
“是公子的夫人和孩子?”紅婆婆沒有回答,她右手邊的彩婆婆倒先說話了,牽扯起滿臉的皺紋,像一張捕鳥的網。
“不,不是。”尉遲青臉又紅了,不過還保持著訓練有素的站姿,只悶聲悶氣吭哧了一聲。
“阿姐說的是他。”彩婆婆笑一下,下巴頦朝劉長秧的方向一揚,眼神停在他身上。
劉長秧聽她點了自己,垂眸一笑,眼睛眯起來如兩道秀氣的長橋,“在下怎麼會有這等福氣,嬌妻美妾,那是夢裡才有的情景。”
說罷又道,“實不相瞞,這母子二人是我一位故友的遺孀和孩子,我只是代友尋人,略盡一點心意。”
“孤兒寡母,若非不得已,誰會願意背井離鄉,”玉婆婆嘆了口氣,“這其中的苦楚,我們幾個老婆子再清楚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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