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見狀便什麼也顧不得,各自躲開了。那黑影口鼻中噴出一道白煙兒,朝高牆橫直撞過去,在“砰”的一聲巨響後,轟然倒地。
兩名護衛提劍上前,離黑影一步之遙,卻停下步子,只同時將手中長劍指向前方。宋迷疊微眯起眼睛,目光越過兩人肩膀,落到那團尚在抽搐的影子上。
藉著剛從雲中鑽出的月光,她明白了兩人為何遲步不前,甚至,將自己都拋到了腦後:那是一頭駱駝,駝峰乾癟,奄奄一息,癱倒在王府高牆旁,正準備嚥下駝生中最後一口氣。
駱駝背上趴著一個人,竟未被方才那陣劇烈的撞擊甩下來,臉側向牆面,只給三人留一個佝僂的衣衫襤褸的背影。
“來者何人,竟敢夜襲景王府?”護衛們朝前邁近一步,高聲呵斥。
宋迷疊聳聳鼻子,風送來一陣她熟悉的味道,和發臭的雞蛋極為相似的一股氣味,於是清了清嗓子,衝前方道,“他答不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兩個護衛身形一動,彼此對視一眼後,其中一人走上前去,劍尖一挑,將一根綁在駱駝身上的草繩割斷。
負在駝背上的人終於悠悠滑落,輕得如一根蒿草,他仰面躺在地上,月光於是將那張臉沖刷得雪亮:他當然是個死人,腦袋癟下去半邊,一顆眼珠子不知掉落在何處,露出破碎的發黃的頭骨。頭髮似乎也被風沙蝕得褪了色,枯黃的,披散在乾癟的胸口,如一窩瘋長的雜草。
“這人死了有十天半月了,為何會被一隻駱駝帶到咱們這裡?”一個護衛猛然看見死人的手搭在自己的靴面上,指肚烏青,指甲蓋都掀掉了幾隻,未免心頭震盪,腳朝旁邊一收。
“他的袖口好像寫著字呢。”後面的宋迷疊踮起腳尖,探頭向前張望。
兩個護衛聽她這般講,同時低下頭去,一疊聲問道,“在哪裡,是什麼字?”
宋迷疊剛想作答,卻忽聞不遠處一片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間或還有人喊她的名字,聽聲音,不是莫寒煙和祁三郎又會是誰?
心臟猶如在冰水中浸了一下,比她方才被劉長秧發現受到的驚嚇還大,宋迷疊什麼也顧不得了,死人、血字、駱駝,全拋到了腦後,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若被師兄師姐發現自己夜闖景王府,她這條小命,危矣。
於是在兩個護衛驚詫的目光下,她調轉身形,如一道旋風朝牆後奔去,可剛跑到拐角處,便猛地一個急剎收住步子,半寸也挪動不得。
一隊人迎面朝她走來,帶頭的是那名“樑上君子”,而站在最後面懶洋洋抱著雙臂的,則是她今晚夜訪的物件——景王劉長秧。景王殿下臉上的笑容淺淡似無,看到宋迷疊後,輕嗤一聲,眉峰略略一挑,“這便是那賊了。”
他知道她不是賊的,他分明是知道的......
宋迷疊氣結,想為自己分辨一二,哪知越是著急,那對本就不甚利索的嘴皮子就愈發笨拙了,嘴唇囁嚅幾下,話只是在口中打轉,卻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殿下,要按律處......處辦嗎?”知道宋迷疊身份的“樑上君子”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回頭詢問劉長秧的意思。
劉長秧沒有說話,眼皮掀動一下,目光越過宋迷疊,落到不遠處那團愈來愈近的火光上。宋迷疊知道他在看什麼,於是舔了一下乾燥的嘴唇,梗著脖子緩緩轉過頭,目光斜向後方。
祁三郎和莫寒煙正朝她徑直走來,一個臉黑似炭,一個面冷如霜,兩人身後,還跟著幾個舉著火把的都護府參軍。
宋迷疊發出來自心底的一聲悲鳴:她的救星來了,她卻恨不得當場死了。
“師兄,師姐......”她訕笑地看兩人走近,還沒來得及為自己分辨幾句,已經被莫寒煙眼風冷冷一掃,於是適時地知趣地閉緊了嘴。
莫寒煙移步上前,衝劉長秧拱手行禮,起身時,背脊挺得筆直,“殿下,下官方才聽您說,我這位小師妹是賊人。可殿下今日分明已經在山谷中見過了她了,對她的身份一清二楚,怎麼只過去了幾個時辰,便不記得了?”
劉長秧扶額,很不要臉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莫大人這麼一講,本王方才記起來,”說罷,衝宋迷疊點頭,面露和煦笑意,“實在對不住,本王剛在溫柔鄉中游走一遭,身子著實疲憊得很,半夢半醒間,便沒認出宋大人。”
宋迷疊第一次遇到把假話說得像真話一般的人,竟一時不知該如何還口,倒被那“樑上君子”搶先了一步。
“莫......莫大人,”他跨前一步,口舌不靈便卻依然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咱們......咱們就算......算有過一面之緣,也......也沒......沒熟稔到可以夜闖......夜闖景王殿下寢殿......殿的程度吧?不如......如先請這位宋大人說......說說看,她來咱們這裡......這裡到底是為了什......什麼?”
這話倒把莫寒煙和祁三郎堵得無言以對,祁三郎於是瞪宋迷疊一眼,蹙眉喝道,“迷疊你說,為何夜闖景王府?”
宋迷疊嚥了口唾沫,猛然間觸上劉長秧似笑非笑的眼睛,腦子裡卻靈光乍現,“我來取回落在谷中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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