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袖邊上,乾涸的血漬組成斷斷續續三個字:老君溝。
劉長秧的目光在那具乾癟的身體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倒在一旁的駱駝身上。
駱駝的蹄子上沾著紅泥,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摻進去了鮮血。劉長秧俯身,毫不顧忌地用乾淨細白的手指將蹄子上的紅泥摳下來一點,反覆撚搓幾下,將鼻子湊上去聞了一聞,嘴角輕勾,“他確實是從老君溝來的,傳說溝裡土壤肥沃,火紅似血,盛產麥谷胡麻,西瓜葡萄,無不佳妙,甲於西域。”
祁三郎不解,插了一句,“這樣一片沃土,為何兩邊都不要?”
劉長秧送他一記眼刀,“看你就是個不經事的,這土地就和夫妻一樣,天天黏在一起,便會生出牴牾,唯有彼此留一線,方能相安無事。老君溝就是大燕和薪犁間的緩衝地帶,免了雙方戰士短兵交接之苦,鎮守疆界之累,換做是你,你會把那地界據為己有嗎?”
這番話懟得祁三郎無話可講,倒是宋迷疊咕咕噥噥不知說了些什麼,引得眾人朝她轉過臉去。
“迷疊,舌頭捋直把話說清楚了。”
莫寒煙瞪了宋迷疊一眼,於是小傻子連忙挺直背,嚥了口唾沫,摸了摸腦門上的蝴蝶結,慢吞吞道,“依我看,兩邊都不要這老君溝,是因為這溝裡藏著妖魔吧?就像說書的講的,荒山野嶺,易生妖邪,”說完,她朝地上的男人指了一指,“你們看看他的腦袋都爛了,可見生前受的罪不小,所以換做是我,也定不會要那鬼地方的。”
聞言,劉長秧“哦”了一聲,“宋大人的意思,是廷尉不想到那‘鬼地方’找人?既如此,這尋人不力的罪責就莫要再扣到本王頭上了。”
五日後,是個冬日裡難得的好天。陽光明媚可愛,落在身上,將冬衣曬得喧沸起來,更從骨縫毛孔滲下,帶來經久不散的溫暖。風也是和煦的,抹去晨霧,現出遠處山巒長河,清晰如畫。
一行人在禹陽城城門前集合,向老君溝進發。隊伍由景王府、都護府和廷尉三方人馬組成,大將軍肖闖身居要職,不便親自出行,便指派了都護府長史王司隨行。
劉長秧乘一匹白馬,氅衣被風吹得向後飄起,如一面傲然的旗,可是回頭時,臉上“不情願”三個大字被陽光照得雪亮,灼痛了一眾家丁的眼睛。
家丁們手中捧著食盒和各色玩意兒,卻無人敢上前詢問他要帶哪些上路,只能將目光瞄向站駿馬旁邊的,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見他們都望向自己,便已心領神會,仰頭衝馬上的劉長秧輕言細語幾句,也不知說了些什麼,那本還面含怒意的景王殿下臉色便倏地和緩不少,牽她手道,“長路跋涉,帶著這些,未免累贅,”又一笑,“我房中那株綠梅你拿到暖閣中去吧,陰雲連綿許多日,讓它也見一見日光。”
說罷鬆了那女孩的手,馳馬緩行幾步,揚起鞭子朝馬屁股上抽出清脆的一記利響,獨自一人馳騁到隊伍的最前方去了,馬蹄濺起的灰塵將後面跟著的都護府一眾參軍嗆得直咳嗽。
宋迷疊認出小姑娘就是她在景王府遇到“恩人”,不禁氣血上湧,對著那張細眉細眼的白淨臉蛋怒目而視,怎知小女孩卻衝她垂眸一笑,也不多言語,轉身和一眾僕從去了。
見她不為所動,宋迷疊這邊倒有些懵了,心中揣摩這一笑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嘲笑自己蠢還是表示歉意?
正左思右想,卻見祁三郎捂鼻擋住煙塵,眼睛盯住劉長秧的背影,衝莫寒煙小聲咕噥,“你說他這幅輕狂驕縱的樣子到底是不是裝出來的?”
莫寒煙戴了個昭君帽遮住臉,所以沒像其他人那般咳嗽連天,她一手撚住韁繩駕馬,跨下的馬兒在她的指揮下幾乎要走出貓步,同她這個人一般的輕盈優雅。
“不好說,那日在景王府,他看似行事荒唐,可是寥寥數語就打亂我們的計劃,逼得我們不得不同他一道到老君溝去,所以面對他,咱們萬不可大意。”
祁三郎冷笑,“肖闖派人將西詔找了個遍也沒能發現那母子二人的蹤跡,我本來想著讓那劉長秧再尋找幾日,找不到人就可以稟報朝廷定他的罪,沒想這次,卻要去老君溝一趟。那地方不屬於咱們大燕管轄,到時候,他要做出什麼來,都護府豈不是鞭長莫及?”
話音剛落,一旁的宋迷疊便沒耐性再聽,吆喝一聲,兩腿一夾,騎著身下那匹駱駝直奔前面去了,她自從那天在景王府第一次見到這種西詔常見的動物,便對它的耐力和方向感讚不絕口,這幾日,也不知在何處尋來這隻牲口,今天就騎著它上路了。
祁三郎看著宋迷疊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衝莫寒煙道,“寒煙,你說那老君溝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駱駝背的那個死人又是誰?為何恰巧就在迷疊的眼皮子底下,上演了一齣駱駝撞牆的大戲,這一切,該不會是劉長秧設下的圈套吧?”
莫寒煙搖頭,“倒是不像,一則,他並不知道迷疊那晚要到景王府去,又怎會提前安排人演這麼一場戲?二則,”莫寒煙冷笑一聲,“師兄你忘了嗎?那晚,肖將軍說都護府闖進了賊,就在迷疊離開後不久。”
祁三郎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眼睛忽然亮了,“那賊莫非是劉長秧派來的?他要殺迷疊滅口?”
莫寒煙籲出一口氣,看著前面活蹦亂跳的駱駝,點頭道,“多半就是如此,好在迷疊失去了記憶,要不然這一路,咱們還得提防著某人的殺心。”說到這裡,她遂不再多言,駕馬前行,只是望著前方的大漠的眼睛中,多了一點難得一見的柔情。
祁三郎隔著層面紗看她的臉,卻也是有些痴了,回過神,方清清嗓子,緩緩道,“大漠長煙直,長河落日圓,師妹啊,若不是有任務在身,我倒覺得這西詔是一處好地方,不僅氣候宜人,且景緻開闊,比長陵那個藏汙納垢之處好多了。我想啊,將來老了,打不動了,也算計不動了,常住此處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師妹你覺得呢?”
說完,見莫寒煙忽然扭頭看著自己,眼珠子中凝著一股寒意,便趕緊壓低了聲音,“我知道有些話不宜講,不過這話我也只告訴你一人罷了,在其他人面前,我自是不會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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