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慶皇帝久不做聲,就在杜歆的心七上八下了幾百個來回,幾乎要犯了心疾的時候,帷幔後的人沉著嗓子道出一句,“停伯公是把朕的江山社稷當成一場賭局了?”
杜歆“嗵”一聲重新跪下,兩塊膝蓋骨被震得痠麻,額頭抵住冰冷地磚,“臣不敢,臣罪該萬死......”
“杜卿何錯之有?”炎慶皇帝的聲音忽然柔了下來,杜歆背上的冷汗卻仍未落下,一顆顆惶惶然地立著,幾乎要結出一層冰霜。
“朕很慶幸杜卿你押對了寶,否則,現在屍骨無存的,恐怕就不是沈尉了。”
說罷,胳膊一抬,“停伯公退下吧,朕已命人送了扇屏風到你新宅裡,那是前朝高祖皇帝擺在寢殿裡的雲母琉璃屏風,你回去看看喜不喜歡?”
杜歆又顫顫巍巍磕了幾個頭,方才緩緩起身,蹣跚著步子走出廣明殿。
炎慶皇帝盯住從視窗瀉進的一片密密匝匝的光點,許久未動,直到杜歆的背影看不見了,才掀一掀眼皮,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敲了幾下,“古往今來,唯愛財之人最易掌控,杜歆啊,為了安朕的心,你真是煞費苦心了。”
說完一揮手,一個小太監便躬身小跑過來,低低叫了一聲,“殿下。”
“安插在杜歆身邊的人說什麼了?”炎慶皇帝垂眸看他。
小太監忙不疊地答話,“他說,停伯公閒暇之時,不是賭博就是釣魚,還有......還有......”
炎慶皇帝皺了皺眉,“還有什麼?”
“還有就是煮魚湯,煎魚肉,炸魚骨......”
“行了,下去吧。”炎慶皇帝不耐煩地閉上眼睛,稍頃,眼皮抬起,將那已經走出幾尺遠的小太監重新叫了回來,“停伯公的長子也到了入仕的年紀,傳朕的旨意,封其為吏部考功司郎中,即日履職。”
“褚玉......褚玉.......”
聲音很輕,卻像幾縷風,在耳邊盤旋不散,一點點吹開褚玉混沌的意識。
她“嗯”了一聲,想睜開眼睛,卻發現眼睛一直是張著的,只不過方才前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封堵住了,遮擋了她的視線。
“褚玉......”
“嗯?”
回應的時候,前方傳來一片“咯咯”笑聲,褚玉瞪大眼睛,終於看到幾條灰濛濛的影子,雖高矮不一,但都是尚未長成的孩子,一個個扭頭盯著她,她卻看不清他們的五官。
鼻子眼睛嘴巴,彷彿被前方的白光洇開了,連眼珠子的邊緣都是毛糙的,看起來像是被放大了,仿若黑色的棋子。
“你們是誰?”褚玉問了一聲,旋即便覺得手掌一緊,低頭時,發現自己的手被另一隻手握住,將她朝前輕拽了一把。
“來......”
她來不及反抗,步子已經踉蹌著出去,被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孩子扯著,小跑著朝前。慌亂中,她看到那孩子腳上穿的虎頭鞋,像兩團汙血,紅得扎眼。
“等等,你們要帶我去哪兒?”褚玉不是不謹慎的孩子,一個從出生就被危險和陰謀環繞的人,此生都不可能與輕率有交集,除了這一次,她因為怕送給劉長秧的禮物有瑕疵,才犯了錯,可這僅有的一次錯,就將她逼入了絕境。
她用力拖住步子,手拼命甩開那隻扯住自己的小手,目光從前面幾道倏地停下的背影上掠過,“我不跟你們走。”
那幾條灰濛濛的影子被光線暈得又大了些許,褚玉心中忽然冒氣一個念頭,驚得她脖頸後面冷汗涔涔:她覺得這幾條背影要被光線衝散了,化了,變成光中飛舞的塵埃。
“走吧......跟我們走......”
又有聲音傳來,這一次,褚玉堅定地擺頭,“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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