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是一個沒有聲音的地方。
六指笑了一下,“你一定會奇怪吧,一個祖孫三代的家,怎麼會鮮少聽到人聲?”
褚玉是有點好奇,因為她那個已經死了多年的爹,每次入她夢的時候,都聒噪得讓她後悔自己生了兩隻耳朵。
六指輕“呵”了一聲,“我的祖父,是個沉默且嚴肅的人,他這輩子只有我爹一個孩子,同他一樣寡言,卻懦弱多病,對自己強勢的父親唯命是從,從不敢違拗半分。”
祖父不愛說話,父親不敢說話,母親要照顧常年臥床的父親,忙得無暇說話。
而我,在咿呀學語的時候,便知道不能吵鬧,因為聒噪和這個家是格格不入的,就像寂靜的荒原上忽然飛起的一隻鳥,那麼突兀,很容易便會成為他人的眼中釘。
所以每次哭鬧,母親便會在祖父和父親的目光中,慌亂地將我抱起來,跑進屋裡,或打或罵或想盡法子轉移我的注意力,讓我閉上嘴。
這不容易,可久而久之,即便是一個小孩子,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家不喜歡活潑的、熱鬧的,不,是一切和生氣相關的東西。
我也發現,祖父發黃冷肅的眼睛裡,父親沉默無瀾的嘴角,似乎都藏著一個秘密,一個我不知道但卻和我息息相關的秘密。
而就在我滿腹委屈地跑回家的那天,我發現了那個秘密。
對了,我的家,是一條兩層的漁船,苗家人世代打魚為生,我也曾一度以為,我這一生,都要執一條小船,在金光湖茫茫的碧波中游蕩。
可是那天,在我踏上船板,四處尋不到母親,無意間闖進舢板下一間從未進入過的暗室的時候,所有關於未來的設想都顛覆了。
我看到了祖父,他跪在暗室的角落,身旁放著的一盞油燈將他花白的頭髮染成金色,就像金光湖滌盪的波紋。
祖父身旁放著一隻麻袋,扭動著,裡面傳出“嗚嗚”的聲音,我聽到祖父說了句什麼,吹熄燈,高高舉起燈臺朝那麻袋砸下……
怪不得祖父不喜歡小孩子的哭鬧聲......我看著麻袋被鮮血一點點染成紅色,沒忍住驚叫出聲。
祖父緩緩回頭,看見已經軟得幾乎支撐不住身子的我的時候,不驚不惱,反而,眼角流露出一絲笑意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溫存,卻令我不寒而慄。
“好,比你老子強多了,你爹第一次見我殺人的時候,比你長了四歲,無聲無息就暈過去了,天兒,你倒像是個能成事的。”
他招手喚我過去,我的兩條腿已然不聽使喚,卻仍不敢違拗他的命令,行屍走肉一般來到他的身邊,蹲跪下來,在他的示意下,解開麻袋。
我看到了一張臉,是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孩子,頭骨被燈臺砸碎了半邊,一顆眼球掉出眼眶,滑到嘴角。
我再也憋不住了,腦袋嗡嗡作響,依稀聽到祖父說什麼“婆婆”,什麼“銅燈”,卻什麼都顧及不了,起身倉皇衝出船艙,一路沿著浮橋跑到岸上,才撐不住大口吐了起來。
我滿腦子都是那個孩子的臉,意識稍微清明一點的時候,終於看到了那張臉後面躲著的另外一張臉,那是祖父跪拜供奉著的,一座木像......似乎是個女人,雲髻高飄,插著簪子。
是什麼?是誰?
正哆嗦著,身體似乎都飄到了雲間,後背卻被一隻手輕輕一拍,我回頭,看到一個人,手中握一把紅綠相嵌的棗兒,琥珀似的眼睛看著我那兩顆泛紅充血的眼珠。
“不會是暈船了吧?我娘說,暈船的時候吃點棗子就舒服了。”
她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比我大兩歲,和娘到金光湖投靠親戚,她不是漁民,所以身上也沒有那股子臭臭的魚腥味兒。
她遞過來的棗子很酸,吃一顆下去牙能倒下一片,以至於後來,我帶她到旁邊的山林中摘野果,她吃下去的時候,把一雙透亮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天,我從沒吃過這麼甜的果子。”
她從不叫我六指,因為她說,她自己也不叫什麼雙目,兩耳,五指,所以便也不能叫我六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