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川煙雨半川晴》第90章 孩兒島(2)

作者:滄海一鼠·2025-09-04

宋迷疊屏住呼吸,眼睛貼上縫隙,因為兩個人現在誰都沒有說話,而是面對面,眼對眼,定定地望著彼此。

這當然不對勁,劉長秧怎會對一個將死的老頭兒施以如此深情款款的目光,恐怕能讓他如此對待的,只能是景王府那些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吧。

宋迷疊又朝旁邊偏了一下腦袋,現在,她能看到劉長秧的眼珠子了,那麼黑,裡面像有烏雲翻動,後面藏著什麼,她看不清,卻不自覺被那一雙眸子吸引。

於是將腦袋又貼近了一點,近得能看得清他濃密的睫毛和透亮的瞳孔。

他真好看,元尹,他真好看。

像是有一隻手把她抓住,輕輕一扯,她便飛了進去,跌落在一片柔嫩的草地上,周圍是鵝黃的花兒,很小,彷彿被一針一線繡在草葉上的一般。

對面站著一個人,是元尹,正背手俯身瞧過來,目光直落在她的心間,掀起輕顫顫的波紋。

元尹......

“在孩兒島。”

四個字,彷彿一根繩索,把宋迷疊從劉長秧的眼睛裡拽了出來,腦袋渾渾噩噩,像剛被人打了,可是她卻努力抓住這四個字,用盡全力從幻象中逃離。

方才發生了什麼?宋迷疊不知道,但卻知道這四個字出自誰人之口。

是那將死的連割舌頭都不怕的男人。

“在孩兒島。”他又說了一句,忽然,身子一沉,朝後墜去,手空抓兩把,卻只碰到劉長秧的斗篷,被他朝後退出一步,躲過了。

“咚”的一聲,已經被病榨乾的身子倒在地上,他強撐著伸出一根指頭,朝供桌上那尊木像指了一下,便再也沒有醒來。

起風了,浪被掀起,張牙舞爪撲向甲板,復又褪去,只留下一片白色的泡沫,一層層塗抹上去,卻洗不去船身上斑駁的痕跡。

宋迷疊支肘在船杆上,眼角的光瞟向站在船頭的劉長秧,盯住他筆直的脊背,秀挺的脖子和被一根黑玉簪子歸攏起來的髮髻。

真是個漂亮男人啊,可是這麼漂亮的一個男人,她卻只敢盯著他的背影偷瞧,若是他轉過身,用那雙剔透的眼睛望向自己,她就連偷瞧都不敢了。

劉長秧轉過了身,目光飄過來的那一瞬,宋迷疊的眼珠子飛速轉向另一邊,太快太慌,以至於她的表情很不自然,就像......就像中風斜視了一般。

“宋迷疊你中風了。”他果然抓住了重點,走過來看她時,語氣雖然一如既往帶著戲謔,嘴角卻拉得很平,眉間也籠著難以化開的愁雲。

“殿下在擔心褚玉?”他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立,身上的大麾掃到她的鞋面。宋迷疊眨巴著痠痛的眼睛,望向前方的湖水,這裡面有她和他的影子,於是她只得將目光從湖水上收回來,落在緊抓住欄杆的自己的手指上。

“你也看到了,”他停了一會兒,方才繼續說,聲音弱得一陣風就能吹散,“這夥人的兇殘遠在我預料之外,而褚玉,已經被抓走了一月有餘。”

“她活著,”宋迷疊清了清嗓子,安慰的話不知怎麼就從嘴邊溜了出來,“我算過了,她活著。”

劉長秧身子一滯,微側過身來,扶在欄杆上的手跟著輕輕一動,觸碰上宋迷疊的手指,“真好。”

他的手指沒有挪開,她也沒有,劉長秧吸一口溼冷空氣,眼底鍍上一抹融融暖意,“褚大統領是我見過的話最多的人,身居內衛統領要職,卻像個無微不至的老媽子,阿青的囉嗦就是從他那裡學來的,可也只學到了三成,”他笑了一下,暖意從眼角流淌出來,少見的和煦溫柔,“殿下記得添飯,殿下記得加衣,殿下莫要貪涼,殿下記得把雜書藏好,太師看到要生氣的......”

劉長秧看著翻湧的湖水,眼睫輕輕一垂,柔情斂起,剩下的,只是無盡的落寞,看得宋迷疊的心莫名痛了一下,“他是為了救我而死的,從長陵到西詔,處處都埋伏著兇險,今上因母后一句‘脈斷於詔’留我一命,名為封王,實則和流放無異。可是他手下的人卻沒有揣準聖意,我乘的船被人動了手腳,沉沒冰河,褚大統領和他的夫人為了救我,葬身河底。”

夕陽沉落,只剩下一線餘光勉力支撐,就像一隻細長的眼睛,窺視著黑波之上的幾葉扁舟,它們搖搖晃晃,未幾就要徹底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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