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秧朝前俯身,胸口靠在桌沿上,眼睛亮亮的,像是藏著星星,“說說過山風吧,我以前也曾聽過這個名字。”
“殿下聽說過過山風?”宋迷疊已經把蠶豆吃得見底了,卻還是沒有停下。
“就在老君溝,”他看他一眼,“聽紅婆婆講的。”
小姑娘咽口唾沫,端端正正在凳上坐好,神采飛揚地繼續,“過山風從小在黃泉谷跟著虛山先生長大,後來,毒五步來了,兩人之間便有了爭鬥,都想成為虛山先生的關門弟子,所以,虛山先生便讓兩人進行了一場比試。”
她像背書似的,一字一句道,“虛山先生精於人心明暗,深諳剛柔之勢,通曉縱橫捭闔之術,獨具通天之智,想成為他的弟子,自然也不能差。所以過山風和毒五步從縱橫之術鬥到兵法研習又鬥到陰陽百相,都沒有鬥出個結果來。”後來,見文不能分出勝負,虛山先生只能讓他們比武。”
“虛山懂武藝?”劉長秧眼角微微一抬,“這倒從未聽過。”
“公子聽過的只是虛山先生遇刺前的事情,可在那之後,以前的蘇穆就死了,他懂什麼,會什麼,做過什麼,世人皆不清楚了,就連我們蒼南人,也只是聽到那些偶入黃泉谷的小孩子,帶回來的一些隻言片語。”
她說著一笑,“論到比武,過山風和毒五步也是不相上下,所以山巔之上,雲彩之間,兩人打了三天三夜,纏鬥得不可開交。可是,在第三天的那個晚上,過山風卻輸了。當時她正和毒五步比試輕功,虛山先生說,兩人誰先到達對面的山頭,誰就贏下這場比試,可是這一次,當虛山先生翹首以待的時候,卻是毒五步的身影先映入他的眼簾。”
劉長秧垂頭思忖片刻,“毒五步贏了,但過山風卻成了虛山的弟子......”
小姑娘笑得眼角垂下,“是啊,公子猜這是為什麼呢?”
說罷,不等他回答,便接著道,“因為她救了一個落水的人,她將那逃難的婦人從深潭中救出,因此才耽擱了時間。”
“虛山先生看著過山風被水浸溼的衣襬,衝她伸出蒼老的手,他說,你來當我的弟子吧,為我還上我欠天下的一點善心,欠那個人的一點善心。”
“毒五步氣得吐了血,他折斷自己的佩劍長虹,扔在虛山先生面前,衝他道: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收我,又何必假惺惺辦這樣一場比試來折辱我。說完這話,他就離開了黃泉谷,至此,再未回來。而過山風,便成了虛山先生的關門弟子,學文經武略,兩儀四象。”
小女孩說完卻被她爹在腦門上彈了一指頭,“這些故事,都是小女聽別人講的,公子也權把它當成一個,嗯,故事聽聽就罷了。”
宋迷疊也終於把蠶豆全部吃光了,小女孩口乾舌燥,將一整碗香飲幹盡,父女二人又對兩人千恩萬謝一番,方才走了。
月亮升到了最高處,銀白的,為劉長秧的側顏添了幾分清冷。宋迷疊趴到桌面,下巴枕著手臂,眼睛一眨一眨,看那冷得不近生人的臉龐,“殿下,在想什麼?”
劉長秧轉頭,目光同她的交接在一處,盯住她朦朧的眸子許久,方道,“你說,過山風是否已經來到了大燕,想憑一己之力,阻擋千軍萬馬?”
宋迷疊還在眨巴眼,顯然是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含混道,“她要是不傻,就不會那麼做。”
劉長秧也俯身趴在桌面上,朝前一湊,和她隔著一尺距離,說話時的氣息烘熱了宋迷疊的鼻尖,“傻子倒說別人傻了,”臉上寒意褪盡,他笑得很輕很柔,像個放浪不羈的公子哥兒,“當真天下第一大笑話了。”
宋迷疊身子一僵,朝後挫了挫,坐直清清嗓子,睡意全消,“殿下,這麼晚了,咱們還是趕緊回吧。”說罷,朝身後看了看,“尉遲將軍怎麼還不回來?有事耽擱了嗎?”
話音沒落,就聽一個熟悉的男低音在樓下喊,“城門關了,公子,咱們找間客棧休息一夜再回禹陽吧。”
客棧很乾淨,點著西詔特有的松羅香,味道清冽,助睡安眠。
所以奔波了一天的宋迷疊,幾乎是頭一沾到枕頭,就沉沉睡去。可是深睡了只不到半個時辰,她便又做夢了,近來她的夢很多,不知是經歷過了太多異事還是別的緣故,只是這一次,夢中的主角卻不是她,而是另外一個人。
那個人,曾對她說過一個故事,於是,腳下飄飄忽忽,腦子昏昏沉沉,她在夢中將那故事重演了一遍。
夢裡的她,看到一個白衣公子,手握一柄摺扇,半醉著,深一腳淺一腳,踏入一座長滿奇花異草的園子。
園子西南角有一株銀杏樹,正是秋風肅起,大燕南飛時,它開出了一年中最華麗的篇章,葉子紛揚著從樹上飄落下來,宛如無數只金色的蝶,落在樹下,那輕蕩著鞦韆的女子肩頭。
女子摘下一片樹葉,捏在指間,豎於眼前,靜靜欣賞,挪開時,他看到她的臉,比最好的羊脂玉還要溫潤,像春天灑下的第一滴雨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