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一年四月十七,廣明殿收到快報,上書景王劉長秧已被薪犁軍隊擒獲,因其拼死反抗,被薪犁官兵斬殺,而薪犁王呼揭不日將派人將其頭顱獻上,作為炎慶皇帝五十壽誕的賀禮。
炎慶皇帝拿那份急報看了許久,眼神陰晦,口中喃喃道,“脈斷於詔,看來預言都是真的。”
語畢,便許久未再說話,直到殿中朝臣們各個侷促不寧,在心中揣摩聖意為何的時候,杜歆緩緩步出,“聖上,請聖上儘快派放虎符,李隴西的隴右營劍指蒼南,蓄勢待發,就等陛下手中右半邊虎符了。”
炎慶皇帝彷彿剛從睡夢中被人喚醒,看杜歆片刻,方才道,“停伯公,對景王謀反之事你有何看法?”
杜歆拱手行禮,“薪犁王還算得上識時務,知道獻上什麼壽禮最合陛下心意。”
炎慶帝神色恍惚地一笑,“朕不是說這個,朕是在想,那劉長秧從小便揣奸把猾,難道會這麼輕易被呼揭捕獲,斬殺?”
杜歆面露不解,“叛賊的頭顱再過半月便會送到長陵,屆時,殿下親眼分辨便是。”
“可是等得太久了,”炎慶帝滯了一下,許久,方轉臉看向杜歆,古怪地一笑,“景王十歲之後朕便未再見過他,別說模樣已記不清楚,便是能記得清楚,腦袋送過來,恐怕早已不成樣子......”
杜歆思忖片刻,“那陛下的意思是?”
炎慶皇帝抬頭,目光炯炯,去看杜歆和他身後浩浩朝臣,這是他收到劉長秧的死訊後,眼神的第一次聚焦,“朕要親眼去看看,看看全須全尾的劉長秧。”
永安十一年四月二十八日,炎慶皇帝一行抵達西詔。剛入禹陽城,便有信使疾報,說李隴西的隴右營反了,從南邊向京城進發,不出七日,便能抵達長陵。
炎慶皇帝想起臨行前杜歆請出的一半虎符,從頭涼到腳,下令命駐守京城近郊的北府兵和殿衛軍討伐叛軍的同時,馬不停蹄地率眾逃出禹陽城,連都護府的凳子都沒有坐熱。
都護府駐軍和河西營奉命殿後,然而在炎慶帝走後不到一個時辰,原本晴朗的天忽然風雨大作,澆透每一座沙丘。可天空中卻盤旋著一隻蒼鷹,彷彿是從邊塞古詩中飛出來的一般,眼神銳利,風姿颯爽,展翅便如獵獵旌旗。
而與那隻蒼鷹同時出現的,是大燕與薪犁的邊境線上,一條綿延起伏的黑線,踏出滾滾塵土,如海潮一般向大燕的方向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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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後方一陣踏得大地都在輕輕顫抖的馬蹄聲時,炎慶皇帝還以為是都護府和河西營的援兵到了,因為他在四天前收到戰報,上面說莊子鵠的玄甲營也反了,正從西南方朝西詔挺進,而沿途各軍主力在玄甲營凌厲的攻勢下,接連被擊潰,莊子鵠繳獲輜重,收編降兵,聚合十萬大軍,一路西下,劍指西詔。
隴右營那邊也有訊息,李隴西從軍隊中選出三千死士,殺進北府軍指揮大營,取下主將江旬的首級。失去主將後,群龍無首,北府軍上下亂成一盤散沙。而此時當地突然狂風大作,驟雨降臨,河水暴漲,淹沒了北府軍大營。
炎慶帝最後的希望便全落在身後的都護府和河西營上,所以在聽到戰馬嘶鳴,回頭見鎧甲明光閃爍,參差刀劍直指天空的時候,不禁心頭一喜。
可是,在驟然看到那個騎馬行在隊伍最前方的身影時,炎慶皇帝身體僵住,喉中猶如被塞進了一塊火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十年未見,他的樣子卻似乎沒有變化,除了個子長高了不少,依然是那個眼神明亮,身姿挺拔的少年。哪裡有一點信報中說的,浪蕩紈絝的樣子?
可這般望他,王勰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將之與記憶中,那個在御花園浮碧亭中作畫的小太子聯絡起來,白衣廣袖不沾凡塵,仿若謫仙一般的人物,在歷經十年風雨後,並未染上滄桑,並未磨尖稜角,舉手投足間依舊是淡泊明靜,若閒花落地,可卻和那個時候的他,完全不同了。
王勰遠觀那白衣少年郎,忽然有些心虛,於是故作高聲,“劉長秧,為了篡權奪位,你竟與外族勾結,賣國求榮。”
劉長秧不答,只遠遠看他,雙眸中容納山河萬千,卻是無喜無憂。
王勰被這兩道目光注視著,心頭未免震顫,卻仍道,“你奸同鬼蜮,行若狐鼠,蟄伏十年,終於還是暴露了狼子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