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在段曉棠溫暖的懷抱裡,哭聲軟糯又悽切,盡數宣洩著連日的惶恐無助。
“段將軍,父王蓋著白布睡著了,不理我……我好久好久沒見到父王了……”
段曉棠心頭驟然一緊,雙臂下意識將她摟得更緊,滿心皆是憐惜與酸澀。
寶檀奴竟親眼看見了吳越是死相!
段曉棠只能柔聲岔開話題,試圖輕輕沖淡她的難過:“寶寶乖,不哭了。這幾天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
寶檀奴淚眼朦朧,似懂非懂地抽噎著回話,字句斷斷續續:“杜娘娘帶我去小屋子裡躲貓貓,讓我乖乖藏好,不許出來……後來,杜娘娘讓陳統領帶我出來玩。”
她說起“陳統領”三個字時,語氣格外遲疑生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怯意,小腦袋還下意識瞟了一眼旁邊身形高大的陳鋒。
在她稚嫩的印象裡,熟識的陳統領溫和內斂,年歲偏輕。
眼前之人氣場冷硬,容貌沉肅,讓她心生疏離畏懼,全然不敢相認。
段曉棠望著寶檀奴怯懦的模樣,徹底理清了所有脈絡。
吳越早有安排,一旦自己遭遇不測,立刻坐實寶檀奴意外夭折之事,抹去她存在的痕跡。
吳越遺體送回王府那日,父女二人匆匆見過最後一面,便是永世訣別。
杜和兒當即遵照計劃,將寶檀奴藏匿起來,直至風波漸定,交由陳鋒秘密接手。
陳鋒究竟動用何等隱秘手段,在眼線密佈的長安城中,將一個稚童神不知鬼不覺轉運至此,隱匿多日,段曉棠無從揣測,也無從知曉。
可憐寶檀奴,孤身面對陌生的環境和守護者,見不到至親,見不到熟悉的僕婢護衛,日日藏於暗室,夜夜心生惶恐。
全然不知,自己藏身的僻靜小院,與昔日肆意玩耍的離園僅一牆之隔。
咫尺之地,卻是兩重天地,一邊是人間煙火,一邊是暗無天日的躲藏。
寶檀奴緊緊攥住段曉棠的衣袖,指尖用力攥出褶皺,眼底滿是懇切的祈求:“段將軍,我不玩躲貓貓了,我要父王,要杜娘娘……”
一股沉澀驟然卡在段曉棠喉頭,酸澀蔓延心底,讓她瞬間失語。
她無從向懵懂無知的孩子解釋,那個視她如珠如寶,傾盡所有護她周全的父王,已然長眠,更無法告訴她,傾心養育她的杜娘娘,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段曉棠只能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一遍遍地溫柔安撫,語氣輕得像羽毛,“不躲了,以後再也不躲貓貓了。寶寶乖乖睡覺,明天……”
話至中途,段曉棠驟然失語,無從接續。
明天是什麼模樣?往後的日子該如何度過?她全然沒有答案。
或許來日漫漫,依舊是步步謹慎,在暗處苟全性命。
身為吳越唯一的骨血,寶檀奴甚至連跪在吳越靈前,送他最後一程的資格,都沒有。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無盡悵然湧上心頭,段曉棠輕輕哼起溫柔的搖籃曲,嗓音低緩輕柔,只求能安撫這顆受驚的小小靈魂,讓她暫且逃離驚懼,安然入眠。
綿長輕柔的曲調縈繞屋內,不知過了多久,寶檀奴緊繃的身子漸漸鬆弛,小小的腦袋一點一點,終於抵不住疲憊,沉沉睡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