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站在那裡沒動,不是真的心如鋼鐵意志堅定,而是一時之間沒有理清狀況。
他在主人的安排下參與過很多類似於今天這種“聚會”,見識過很多堪稱古怪的場面、邪惡的儀式,其中有一些甚至可以稱得上非常血腥恐怖,放在外面正常的社會環境下,不僅是違背公序良俗的程度,而且一定會被法律所制裁,像他主人這種判死刑都算得上可惜受條件限制人只能死一次。
有時候半夜被噩夢驚醒,他會在大叫後茫然而恐懼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檢查那裡是否沾滿血腥,檢查自己是否已經變成了一個怪物。那個時刻、在黑夜中大汗淋漓的他非常慶幸自己在進入這棟華麗、古舊的房子前沒有任何堅定的信仰,否則他一定會因為信仰的矛盾衝突而崩潰。
但,這種場景見識過一次、兩次、三次後,他的認知漸漸被髮生過的這些事情干擾,導致他開始認可這個組織、這個團體的執行規則和處事方式,甚至可以說是認可了一個新的世界。
今天,他把所謂的這個叛徒捆綁好後,沉默地站在這裡,心理上已經能夠接受後續的任何發展,甚至已經做好了看主人用一把刀把人剖開把他的心臟取出來放進哪個古怪的畫滿紅色符文的盤子裡用作祭祀的準備。但他完全沒預料到某位前一分鐘還在慈悲地說著“每個人都應該得到一次被原諒的機會”的客人,突然上來把主人給勒住了。
因為她……畢竟是客人中的一員啊?
跟在主人身邊這麼久,他大體已經知道了舞廳裡的這些賓客的身份,他看他們穿戴一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首飾,聽他們優雅、傲慢地像談論今天的菜價一樣談論社會議題,他有次碰巧發現他們隨意安排了某個人的下場,他當時以為他們說的是誰家裡的保姆,直到第二天在報紙的頭版頁面上看到那條新聞。
在靠近這些人時、在被這些人瞥一眼時,他總是覺得渾身不舒服,好像一隻羊走進了食肉動物的領地。主人有一次跟他說他們的這種身份叫做貴族,這些人的錢、地位都是幾輩子傳承下來的,他那時感覺自己隱約懂了,這些人可能跟自己確實不是同一個物種的。
於是他接受了,雖然不知道這些客人的人皮下究竟是什麼東西,但當他們披著人皮的時候,他們真的是非常、非常高貴、斯文、有風度的那種人,就好像古代那些被人扛著腳不沾地的皇帝。
所以這些人裡,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個人這麼……粗暴地行事?
他匪夷所思、不能理解地盯著她,他看著這張臉,一時之間並沒有辨認出這是誰,但是、他十分確定、完全沒有懷疑,這當然是這個神秘教派裡的一員。
等了人幾秒沒有反應,梁覺星肘部往上一抬、用像被迫上吊的姿勢再次勒緊主人的脖子,逼他發出一陣掙扎,這次,她終於在那位莫名其妙發呆的男僕臉上看到反應過來的表情,她再次衝一邊的Alex一點腦袋:“把他鬆開。”
梁覺星其實不太喜歡威脅人,但她現在不想場上發生流血的局面。她懷疑血可能是吸引召喚來某種惡靈的鑰匙。
男人這次沒有猶豫,瞟了臉色發紫已經無暇估計自己的主人一眼,趕緊過去拆開了Alex身上的繩索。
Alex重獲自由,顯然也有點茫然,他深知主人的行事作風,被他抓住的時候他就做好自己這回死定了的準備,現在這是從哪兒天降來的神兵,真跑來救自己了,她怎麼會?她怎麼敢?
梁覺星像是看出他的無措,緊接著對他做出安排:“去開門。”
說完沖人群中偏頭,叫過陸困溪:“過來。”
此時沒人敢擋Alex——主要是畏懼梁覺星。當你被一個人弄得實在摸不清頭腦的時候,總會害怕的,尤其是這個人本身還擁有相當可怕的武力值的時候。
Alex定定看了梁覺星一眼,然後像一條第一次上岸的人魚一樣,踉蹌了兩步後,赤/裸著身體向門口走去。
梁覺星知道主人體格不錯——不是每一個人拿著一把剔骨刀都能一刀把人的前胸剖開的,現在她身下這幅骨架確實也很大,寬肩、厚背。但沒想到的是,他意志力竟然也還可以,在被她當作人質控制住被迫向外走的時候,竟然突然扭動身體試圖掙脫。
因為身量寬闊,所以當他用自己的身體當作衝撞武器時,猛地一下子爆發出來的衝擊力很大。梁覺星被他突然的一個後仰撞得向右後方退出一步、以保持平衡。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很巧。
巧得會讓觀眾忍不住感慨,這是什麼?是命運嗎?
梁覺星後退的一步正好撞上右後方的一個細高木架,架子是一種上下拉長的紡錘形,樣式很精緻,線條流暢、纖細,相較高度而言、底座佔地面積過小,因此並不算穩,被一撞就左右晃動了兩下,架子上擺放的盤子跟著轉了兩圈,接著向旁邊一傾、滾落下來。
正是之前用來盛放鼠尾草的銀盤,盤子裡還剩了幾株鼠尾草,隨著盤子傾斜、草莖傾灑,輕飄飄散落一地。盤子做的精巧,重心均勻,因此就著跌落角度、一側落地後沒有轉而放平,而是就著垂直側立的樣子順著地面一路向前滾去。
直到滾到兩分鐘前綁縛Alex的十字架旁時,砸上從橫架上垂落下來的鐵鏈的底端。鐵鏈艱難保持的平衡瞬間崩潰,大半邊繞在架子上的鏈子嘩啦啦崩塌滑落,直到剩最後一圈時、因為被木架上的關卡卡住,啪的一聲一頓,尤然纏在橫架上的鏈子因為慣性猛地飛起,正擊打到屋頂倒吊懸掛的燭臺吊燈上。
燈裡蠟燭正在燃燒,蠟燭底端連有接盛蠟油的內凹底盤,因此蠟油全部積在那裡。燈飾與房頂釘契地很緊,但平衡度一般,被鏈子砸得歪斜,底盤內的蠟油瞬間灑落。
位置正好,滾燙熱油全部滴到了正仰面的主人的眼睛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