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至此,小馮已經徹底打消分辨梁覺星究竟在對誰生氣以及給那人通風報信的念頭——如果梁覺星想揍的不是秦楝,那他就更無所謂了,其他的人愛揍揍唄。他腦子裡甚至飛快地閃過妹妹給他看過的一頁論壇內容,大意大概是隻要能跟梁覺星有接觸,就算這個接觸是被她打也可以。於是他甚至原諒了自己逃跑的想法,我只是給某個人一個接觸梁覺星的機會,他說不定還會感謝我呢。
小馮再瞟梁覺星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身前那一堆書本,梁覺星手裡那本他是不想了,轉過身體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不料剛走兩步,就被梁覺星叫住。
“小馮。”
他有點尷尬地回頭,想解釋說我不是要跑,就見梁覺星隨意地將手裡的書向他一扔,她扔的很準,啪的一聲,書頁微揚而後輕巧地落在這一堆書的最上面。
小馮只覺一陣微風從面門飛過,生理性閉上眼睛,再睜開眼時,梁覺星已經轉過身去,正看著窗外,“去吧。”她說,從語氣來說,似乎已經恢復平靜。
小馮猶豫了一下,還想說些什麼,就見梁覺星抬起手來,按向牆上兩盞燈的開關,逆向旋轉,燈光越來越暗,直至趨於漆黑。
於是小馮懂了,梁覺星是要自己待一會兒的意思。
但在走前、忽然停了一下,重又側過臉來最後望了梁覺星一眼。
趨近於黑的暗藍色背景下,梁覺星微微仰著臉,似乎在看從天上綿延不斷墜下的雪。
非常、非常安靜的一副畫面。
小馮的心臟忽然湧上一股有點酸澀的感覺,像是在心臟上滴入了一滴檸檬汁,檸檬汁漸漸在血管中擴散開來、隨著血液流動蔓延至全身,當蔓延到眼睛上的時候,會覺得眼睛有點酸、酸到被刺出眼淚來潤溼眼眶。
這種感覺全部來源於此時的梁覺星……他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端的梁覺星看上去依舊冷淡,但冷淡的並不銳利,而是彷彿有些……寂寞似的。
非常美麗的一種寂寞,看雪花無聲飄灑,美麗與寂寞混合在一起,哪怕不能理解、無法感同身受,卻還是會被觸動,像在無垠的海面上抬頭看到一輪明月,月光清明皎潔,讓人有點想流淚。
梁覺星獨自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因為太暗,中間偶爾一兩次有工作人員從門廳走過,但都沒有發現她。他們腳步不算太輕,但她也沒有覺得被打擾,因為不算在意,所以覺得那些由人創造出來的聲音完全融入背景。
由自然界創造的很微弱的光芒照在她的臉上,讓那張臉顯得虛幻而漂亮,她的目光追隨著雪片,有一瞬間有點像一隻好奇地盯著窗外景色的貓咪。
半晌,她抬手按在玻璃上,因為掌心的溫度、幾乎在頃刻間在冰冷的窗戶上暈出一層霧氣,指尖在上面輕輕點了幾下,卡著節拍,彷彿半空中在迴盪著一陣沒有人聽到的音樂。
然後她微微歪頭,融了一點喟嘆,很輕地笑了一聲。
找到秦楝時,他正獨自坐在舞廳裡。人已經走光了,東西收拾的七七八八,大燈已經全部關上,只留了幾盞壁燈,梁覺星走進時,看到地上還殘留了幾片沒打掃乾淨的亮片,在某些角度反射出寶石一般一閃而過的光點。
秦楝屈著一條腿,坐在窗邊的一條長桌上,身前是一支荊棘王冠造型的燭臺,幾根蠟燭都已經點著了,微微晃動的燭火在他臉上映下油畫般的光影。
坐姿很悠閒,兩指間夾著一根菸,指尖點在腿上給自己打著節拍,走近了,梁覺星聽到他在低低地哼唱:“But I love you so ……I love you so……”曲調悠然輕鬆,不是那種愁苦的情歌,像無憂無慮地期待愛得到回應,或已經徹底放棄不再需要誰的回應。
秦楝聽到腳步聲,但沒有回頭,已經可以從腳步聲中判斷出來人是梁覺星,只是停了歌聲,轉而跟人感慨道:“外面的雪好大。”
等梁覺星再走近一點,他透過窗戶看到她的臉,他微微歪頭,衝窗戶裡的她笑了一下:“好漂亮,”他注視著她,很仔細,目光緩慢地移動,片刻後,似乎從她臉上看出了什麼,忽然轉頭看人,“來一根嗎?”他抽出一根菸來遞給她。
像第一夜時,邀請梁覺星一起飲酒。
梁覺星掃了他一眼,抬手接過了。
秦楝笑起來,坐直身體,想靠過去給她點菸。
但梁覺星用動作拒絕,微微傾身、湊到燭臺旁邊,垂下眼去,用燭火點燃菸頭,燭光晃動,映在紅唇上,恍惚間一種鬼魅的豔麗,牙尖咬著菸蒂深吸了一口,一點火星迅速燃過菸草,熄滅、重新亮起。
一點猩紅的火光映襯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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