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書自嘲地笑道:“五味,你老實跟我說,這幾年來府裡的下人們是不是表面上對我恭敬,心裡都在看我的笑話。名義上家裡的一切瑣事都理應由我打理,可實際上我不過偶爾看看賬本,其餘的事情都扔給了你來做。這幾年除了看了些沒用的書,連自己房裡的丫鬟都沒能管好。在眼皮子底下被她們合起夥來耍著玩,當真是可笑極了。”
五味見沈檀書有低落之色,便勸道:“姑娘莫要說這些傻話,別說是您,即便是那些高門大族的宗婦,也不見有事事親力而為的。小的做這些事,也是大人交待過的,乃是分內所為。您嗜書這事並非什麼錯處,這世界上哪有什麼沒用的書呢。咱們府上和其他人家不能比,若非大人仕途順暢,也不能有如今的日子。您上頭又沒個長輩幫忙教導,能有如今的樣子,已是姑娘聰慧了。”
沈檀書沉默良久,久到五味以為她心情過於低落,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她反而突然開了口道:“我需要人手。”
五味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道:“姑娘,明日我便讓人叫人牙子到府上來。”
沈檀書看著他道:“你這麼聰明,應該能明白我要的不僅僅是奴婢。”
五味低頭道:“姑娘的話,還恕小人不明白。”
沈檀書站起來道:“我明白,這府中上下,都是我兄長的耳目。名義上我雖同為沈府主子,但其實就連我做什麼事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我平日裡所行所見,倚仗的不過是幾個不知根底的丫鬟,也總跳不過內宅的方寸天地。我總也要培養幾個自己的心腹,才不至於事事都要靠著你們。”
五味道:“姑娘有這個志氣自然是好的,既然姑娘有這個想法,我自然應當從外院挑選幾個聰明伶俐的小廝給姑娘跑腿,只是這丫鬟僕婦的調教,畢竟不是小人所長,究竟如何,還要看姑娘自己的本事。不如這樣,擇日小人便讓人牙子來府上一趟可好?”
沈檀書微微頷首:“如此這樣再好不過了。”
“不過,姑娘打算如何處置那幾個刁奴。可是要……”
沈檀書臉上浮現猶豫之色:“這個先不急,等我想好了再說。對了,你那裡想必有我這幾年來的單子,你回去給我找出來,讓個可靠的人送來我這裡,我倒是要好好查一查,這兩隻家鼠到底吞吃了多少粟米!”
“是——”
……
是夜。
靜思軒內,燭火明亮。
“原以為她這次能長記性,結果……”沈端硯的手一頓:“果真是婦人之仁。”
五味在一旁賠笑道:“大人,姑娘畢竟年齡還小,又是女子,長在深閨之中,又怎能養出殺伐果斷的性子來。更何況姑娘只是還沒做好打算,未必就會輕輕放過這些刁奴。”
沈端硯擱下筆,接過一旁六安遞來的溼布巾拭手,一邊冷然道:“尋常人家的女兒到了她這番年紀,早已嫁為人婦。上侍奉公婆,下哺育幼兒,操持家事,足以擔起一戶人家。更不用說自幼被教導的高門望族之女,不僅能將一族之中饋打理得井然有序,還能為宗族子弟謀身。昔日我念她年幼之時便失了雙親,自小與我過得貧苦,便縱了她的性子讓她在府裡躲清靜,不想最終把她養成了這副優柔寡斷的性子。”
他的口氣雖然嚴厲無情,但話中的失望、痛心之意卻顯而易見。
五味替沈檀書辯解道:“大人,您也清楚,女兒家與男子到底不同,您整日忙著政務,姑娘在上頭又沒個長輩教導,您應當多諒解她才是。”
說著,五味又抬眼瞧了沈端硯一眼道:“畢竟,姑娘又和您不一樣。您與她一般大的年齡時已經考取了功名,足以撐起家業來,但姑娘畢竟還是柔弱了些,一時難以擔起責任來,您也應當多寬限些時間才好。”五味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一旁的六安聽著卻有點不大得勁。
沈家發跡以來,趨炎附勢的人猶如過江之鯽。六安來到沈府的時間在外人看來不算晚,但他自己心裡明白,他這名號都排到六了,自然也不算早。
因為來得遲了一步,六安跟五味他們幾個混得不算熟,脾性上也不甚投合。好在大人讓他們各自應付自己所擅長的事務,六安因為機變靈巧,便做了大人身邊的隨從,其餘的人分管了不同的事務。
六安一向自視甚高,更覺得親伴大人左右是尋常人難有的好差事,對五味幾個“老人”一向是既不大能看上眼,又提防著他們在大人面前諂媚。
這死胖子今日搶了他向來的活計,也不能怪六安多想。
沈端硯抬眼看了一眼五味:“你倒是很會替她辯解。”
五味沒回答,只是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站著。
他和六安那小子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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