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箸記》第一百七十四章 雞蓉粟米羹(一)(1)

作者:青瓜·2025-09-05

年清沅遇襲之時,沈端硯正在宮中,直到議事完後才坐上馬車,就聽六安戰戰兢兢地向他稟報年清沅重傷昏迷的訊息,當即命車伕一路縱馬狂奔趕回了沈府。

院子裡燈火通明,主母受了重傷,丫鬟們沒有一個敢懈怠的,這會無論能不能幫上什麼忙,都守在了房裡。除了她們之外,沈檀書也坐在床邊,等著沈端硯回來。

沈端硯走得很快,不僅身後的六安跟不上,甚至先跑來報信的人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直接闖入了裡屋,徑直向床榻的方向走去。

丫鬟們見到他來了,連忙起身道:“大人。”

沈端硯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年清沅。

她面色慘白地躺在床上,頭上用白紗布厚厚地裹了一層又一層。他離開前還光潔如玉的面容上多了許多細小的口子,整個人毫無生氣,幾乎和記憶中那張面容一一重疊。

幾年前的一幕再次在他眼前浮現,讓沈端硯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幾乎瞬間崩斷。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倏地變紅,看著一旁的沈檀書,幾乎一字一頓地問道:“大夫怎麼說。”

沈檀書從未見過她兄長這副模樣,儘可能語氣輕柔道:“其餘地方都沒有大礙,應該沒有性命之憂。只是那夥歹人把清沅擲於地上,頭受到了撞擊,具體如何還要等她醒來才能檢視。”

沈端硯聽到那句沒有性命之憂,緊繃的弦才稍微鬆了鬆,這才注意到沈檀書的胳膊上同樣裹著紗布,右手無力地垂下,顯然是今日也受了傷。

他揉了揉眉心,命令道:“你回自己的院子休息,清沅這裡有我。”

沈檀書也知道這會還是把空間留給這對夫妻兩人比較好,沒有異議地離開了。

等她走後,其餘丫鬟也一律被沈端硯趕出了門。

回到自己房門口,甘草眼眶微紅,不知自己應該是高興還是難過道:“夫人若是知道首輔這樣擔心她,想來應該會高興的。”

半夏哽咽著:“有什麼好高興的,夫人昏迷了這麼久,大人這麼晚才回來,什麼都沒有他的國事重要,夫人若是醒著才要難過呢。”

兩人說得對不上,但也沒有心情爭執,各自回了房去睡覺。畢竟年清沅重傷昏迷,只怕接下來的幾日還有的熬呢。她們只有養足了精神,才能幫得上忙。

……

所有人都退下之後,沈端硯生平第一次覺得,原來房間裡也可以這樣靜,安靜得令人有些心慌。而除他以外唯一在場的人,現在正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沈端硯自幼沉默寡言,生性喜靜,不忙於生計之時,可以獨自一人在枯坐一整日。受他影響,妹妹檀書的性子也孤僻內斂,鮮少與外人往來。

做了首輔之後,他整日忙於政務早出晚歸,偶爾留在府裡的時候也是在書房裡處理政務。陪伴他的多數是漫漫長夜的燈火和黎明前夕的蟲鳴聲,他的心境也一如既往地寂靜,靜得彷彿沒有什麼能激起他心中一絲漣漪。

直到清沅嫁過來之後。

一開始的時候,她並沒有打破他平常的習慣。

沈端硯一天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同僚在一起,很少能回到府中,因此,他對清沅心裡不是沒有愧疚的,因為他一己之私,害得她常常一人獨守空房。但就像他曾經坦白的那樣,如果能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她對此卻很少抱怨,好像全然不在意的樣子。

兩個人一天之中只有晚上才能湊在一起,通常只是寥寥說幾句話,就各自看書去了。

臥房裡也和現在一樣安靜,只是和這種死水般的沉寂全然不同,裡面有清沅輕柔的呼吸聲,有她偶爾翻動書頁摩挲出的聲響,也有她身上繾綣動人的薰香。而絕非現在這樣,整個房間裡都瀰漫著苦澀的藥味,榻上的人對外界發生的一切都渾然不知,卻一直眉頭微蹙,彷彿在夢裡也忍受著極大的痛苦,而他卻不能幫忙分擔絲毫。

從前,偶爾沈端硯問起下人夫人在府中做什麼的時候,得到的回答總是千篇一律,夫人無非吃吃喝喝看看書,偶爾和檀書一起。她總是能找到事情做,總是能一副悠遊自在的樣子,臉上永遠帶著笑容,無論他是否在她身邊。

但沈端硯明白,她心裡怎麼可能不介意,只是對他強顏歡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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