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皇帝的臉色變了變:“太傅,您的意思朕已經明白了。”
不過,沈大人也不用這麼比喻吧,連把他所住的寢殿都要劃出去了。
但沈端硯並沒有停止,而是靜靜地看著他道:“那臣斗膽問陛下一句,若是已故的八王爺向您討要江山,您又作何感呢?”
少年皇帝陡然站起,勃然變色道:“沈大人!你逾矩了!”與他的話音一起拂落的還有桌上的無數盤碟,都墜在地上嘩啦一聲摔成了碎片。
周圍的宮女太監們已經紛紛跪了一地,渾身抖如篩糠。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碰到少年皇帝這樣大發雷霆的模樣,而且居然還是衝著首輔大人。
沈端硯在心裡嘆了口氣,撩起衣衫下襬,和其餘人一樣跪在地上。
少年皇帝過了好半天才平復了心情,雙手扶著沈端硯起身:“太傅莫驚,朕只是一時失態。朕知道太傅的意思,但是這種玩笑切莫再開。朕與皇后雖有打鬧,不過和民間的尋常夫妻一樣,算不得什麼大事,可江山天下,豈能當兒戲!”
沈端硯借勢站起了身子,仍然在比他矮了一頭的少年面前行禮:“是臣逾矩了。”
少年皇帝的神色愈發舒緩:“朕既然已經說了沒事,太傅就不必多禮了。此事朕已有分寸,知道應該如何處置了。”
……
等從宮裡出來,夏天午後的日頭仍舊火辣,腳下的石板路都發著燙。
沈端硯坐上馬車時,身上已經出了一身細汗。
好在不一會馬車開動,徐徐清風吹動簾子,那股燥熱之意才逐漸褪去。
雖然身上燥熱,但沈端硯的心中卻一片清明。
方才在宮裡的場景還一幕幕出現在眼前,他假作失言冒犯小皇帝,果然引得他發怒。
其實自從西北那邊傳來八王爺身故的訊息滯後,沈端硯就最先察覺出了小皇帝的變化。
沒有了那個隨時可能把他從皇位上趕下的皇叔威脅,少年人逐漸變得從容自信,身上也逐漸有了一個皇帝該有的架子,再也不是從前那個聽說哪一地有了旱澇災害,會無助地求問沈端硯這個太傅,是否是他這個皇帝失職才會引得上天示警,降罪於百姓。
皇帝對蠢蠢欲動的世家心懷不滿,因為那些人挑戰的是他身為一國之君的威嚴;他對與之少年結髮的皇后不滿,因為皇后干涉了他任意寵幸妃嬪的自由;甚至於他這個太傅說錯了話,他也能當面呵斥,之後再和沒事人一樣扶他起身。
小皇帝,終於要長大了。
沈端硯一時不知是該感到高興,還是悵然。
宣平帝死前,他守在床邊承接遺詔,要輔佐景和帝治理天下,哪怕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幾年,他也是如此做的。
但在心裡說句大不敬的,他對這位少年天子,一直視為自己的弟弟般教導。他希望景和帝能長成一位真正的帝王同時,身側仍能有真正愛重他的人長伴,莫要重蹈了昔日隆慶、宣平二帝的覆轍。小皇后與陛下是結髮夫妻,又曾攜手走過那幾年微難之日,他們本可以在此後幾十年都偕首同心,共攬河山的。
但世事不可能盡如人願,更何況他面對的是如旭日初昇的年輕帝王。
蹣跚學步的乳虎終究會長成嘯聚山林的百獸之王,昔日孱弱的少年已經悄然長出了鋒利的爪與牙,或許在未來的某一日,就會在世人面前顯露。
沈端硯相信,那一日不會太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