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押過來的是素心,秦樹明跟她的牽扯可比圓真深太多了。早年他還在遼陽擔任領導的時候,就是他從中搭線,把素心引薦給了楊建波。這麼多年下來,素心不光是楊建波私底下的情人,還是他打理所有隱秘私事、灰色資金往來的得力幫手。楊建波那些不能擺在明面上的送禮、專案交易、人脈打點,不少都是素心操作經手。而且,她還給楊建波生了個兒子。
撞見圓真的時候,秦樹明還能勉強穩住心神,裝作無關緊要的樣子糊弄過去。
可如果讓他看見素心,他肯定不會袖手旁觀。一定介入。
圓真充其量只是個在外牽線搭橋的中間人,手裡掌握的內幕有限,可素心不一樣,常年貼身跟著楊建波,高層之間無數權錢交易、私下勾結的秘密她全都一清二楚,其中不少私下會面、利益輸送的環節,秦樹明自己也參與過。
因為他非常清楚,素心一鬆口,把這麼多年藏在心裡的事情全交代出來,不光楊建波會出事,甚至成書記都會被牽連。
最重要的是,順著線索往下查,火苗直接就會燒到自己身上,這麼多年藏得嚴嚴實實的所有髒事,全部都會被蘇希扒得明明白白。
好在,秦樹明沒有看見素心。
不過這對蘇希來說,他看見了和沒看見,都不影響。蘇希現在已經可以打明牌。
三人離辦公室大門只剩幾步距離,秦樹明趁著蘇希側身去拉門把手的空檔,眼角飛快斜著掃向身側的夏之濤,不動聲色遞了一個隱晦的眼色。
夏之濤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這點心照不宣的暗示一眼就看懂了。秦樹明這眼神兩層意思,一是待會進屋談話屬於兩人單獨密談,他不方便留在邊上旁聽,得主動迴避;二是趁著空檔趕緊去找安插在專案組內部的臥底,抓緊打探外頭攔截劉正隆車隊的最新訊息,順帶摸一摸蘇希手裡還攥著多少針對自己的底牌。
夏之濤不敢耽擱,輕輕低咳一聲,上前半步客氣開口:“秦省長、蘇書記,我樓下還有幾份待簽字的政工材料要處理,就不跟著二位進去談話了,我先下樓忙活。”
不等兩人回話,他轉身快步順著走廊往樓下走,腳步走得又快又穩,心裡記牢秦樹明交代的事,第一時間要去聯絡所謂臥底探聽內情。
走廊裡只剩下秦樹明和蘇希兩個人。蘇希伸手推開辦公室房門,室內空間不大,隔音效果做得極好,關上門之後,外頭走廊的腳步聲、談話聲半點都傳不進來,實打實一間密閉的談話密室。
兩人一前一後踏進屋裡,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這還是自打蘇希調到渝州任職以來,他們二人頭一回單獨處在封閉房間裡面對面交談,沒有任何下屬、旁人在場,不用再戴上所謂的面具。
秦樹明緩步走到靠牆的布藝沙發旁坐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沙發扶手,腦子裡翻湧著這麼長時間以來的種種過往。
最一開始,他壓根沒把蘇希放在心上。他身居省副省長、省公安廳廳長,手握全省公安系統的全部實權,根基穩固人脈遍佈全省。反觀蘇希,不過是憑空調過來的年輕幹部,沒有深厚本地根基,在秦樹明眼裡,兩人根本不在同一個層級,蘇希掀不起任何風浪,隨便動動手指就能拿捏住。
後來成書記專門單獨找過他談話,再三叮囑,讓他務必對蘇希提高警惕,凡事主動出擊,掌握鬥爭主動權,不能被動防守。可那時候的秦樹明依舊滿不在乎,心底傲氣十足,自認是西河公安說一不二的掌權人,蘇希一個外來幹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撼動自己經營多年的勢力,更別說正面挑戰自己的權威。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蘇希的所作所為一次次打破他的預判。一樁又一樁積壓多年的涉黑、貪腐大案接連告破,一批又一批身居高位、手握實權的官員被專案組依法留置查辦。就連省政府高漢青,蘇希都敢當面硬剛,絲毫不留情面,當眾懟得高漢青下不來臺,顏面盡失,最後反倒還是高漢青主動放低姿態,主動向蘇希示好緩和關係。
更讓秦樹明感到驚恐的是,蘇希連高漢青身邊最親信的秘書、替他打理灰色利益的白手套都直接抓走審訊,高漢青依然沒有發難。甚至還高度稱讚蘇希。
直到這個時候,秦樹明才徹底認清眼前這個人有多棘手、多恐怖。鋒芒藏不住,行事不講情面,手握法理撐腰,步步緊逼毫不退讓。將睚眥必報做到了極致。
而如今這把鋒利的尖刀,分明已經直直對準了自己。
萬千複雜情緒堵在胸口,有不甘、有忌憚、還有一絲無可奈何。秦樹明抬眼看向坐在對面辦公椅上的蘇希,聲音低沉,問出了憋在心底許久、發自肺腑的問題:
“蘇希同志,何以至此呀?”
蘇希端起桌上涼透的白水抿了一口,放下玻璃杯,目光平靜地對上秦樹明覆雜的視線。
“秦省長,你這是怎麼了?有點不習慣,我還是喜歡你之前的樣子,恢復一下。”
蘇希的語氣相當自然輕鬆。他一副勝券在握胸有成竹的表情。
秦樹明的氣勢分明已經弱了三分,哪怕他級別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