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爺是第二天夜裡才知道得清。他站在幾乎被燒成空殼的賬房前,臉在火光殘存的餘溫裡青得發黑。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頭被打傷的異獸,跑了幾頭,死了兩頭,白爺看也沒看。他只盯著那口被撬開的保險箱,半天沒說話。後來他慢慢轉過身,對著跪了一地的手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老子要他……老子要他死得連灰都不剩!”那聲音不大,卻陰得能擰出水。
北區這邊,天剛擦黑,林小北就帶著幾個人把北倉那扇門打開了。這是北倉頭一回在夜裡把門全拉開。倉庫外頭的空地上,十幾根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鐵棒和刀片,整整齊齊地碼著。
林小北站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根纏了膠帶的鐵管,背後跟著石頭和阿琳。其他少年也都站在他身後,眼珠子在風裡亮得厲害。
林小北把一塊從舊貨市場撿來的木牌釘在門口,上面用紅漆寫著幾個字:“鐵刀幫的地盤,從今日起,不姓白,姓北。”訊息像火星子一樣濺出去,一夜之間就傳遍了北區。第二天晌午,白爺的人沒來,倒是幾撥見風使舵的小幫派先遣人送來了賀禮,有送晶幣的,有送吃食的,還有個幫派送了半扇豬。北倉的少年們頭一回覺著,自己在這片地方,好像也能站直些了。只是江辰回來後,看也沒看那些賀禮,只對林小北說了句:“刀片磨快點。”林小北重重地一點頭。天光從雲層裡漏下幾道,正落在倉庫門口,把那些少年腳下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
《歸元呼吸法》第一重突破的那天,江辰是在倉庫後頭的舊貨堆裡醒過來的。他不知什麼時候靠著牆睡了過去,醒來時天還黑著,只有遠處幾盞要滅不滅的路燈在風裡打擺子。他盤膝坐正,調勻呼吸,按照歸元呼吸法第一層的氣脈路線,將氣息自口鼻引入,過肺脈,沉丹田,再散入四肢百骸。那氣息像極細的暗流,在體內繞了數圈之後,忽然在胸口處輕輕一撞,像有什麼東西被從裡面推開了。接著,他全身的肌肉纖維都傳來一股極其奇異的酥麻感,像無數根極細極密的線正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重新編織。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膚下面像有無數細小的氣珠在滾動,骨縫間隱隱透出一股溫熱的脹意。等那股勁過去,他原地打了一套龍虎鍛骨拳。拳風與從前截然不同,每一拳揮出,連空氣都像被抽得“啪”地一響,地面上的灰土被颳起老高。他的力量、速度、反應、恢復能力,乃至五感,幾乎在同一夜之間全漲了上去。這感覺,就像他曾經從肉體凡胎踏入煉體修士的門檻那樣熟悉。
小金也像知道什麼似的,從房樑上飛下來。它的身子又大了一圈,羽毛黑得像抹了油,在夜裡反倒泛著點極淡的銀輝。三足上的趾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竟透出一種金屬般的光澤,抓著木頭時,木料上會留下幾道極淺的刻痕。它撲稜著展開雙翅,翅膀扇動時,空氣中竟隱隱有風雷之聲,極低,極沉,像從很遠的雲裡滾過來的悶雷。它繞著江辰飛了兩圈,最後穩穩落在他肩頭,腳爪扣住他的肩胛,力度比從前更重,也更穩。
江辰偏頭看了它一眼,像看一位老搭檔。然後他走出倉庫,朝鐵刀幫最後的幾個窩點去了。
鐵刀幫在北區的根基,早已被江辰一刀一刀剜松。黑三廢了,劉虎倒了,白爺藏在幕後的幾個暗樁也早被林小北他們摸清。北倉的少年們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把那些還在巷子裡晃盪的幫派殘餘一點點兜住。而江辰只出手三次。第一次,是在黑市北邊的一間舊車鋪,白爺身邊僅剩的一名六級武者正在裡面喝酒,聽說江辰來了,砸了瓶子就往外衝。
那人練的是硬功,一身橫煉,尋常刀片砍在身上只留白印。江辰沒給他近身的機會。他身形一閃,已到那武者面前,一拳轟出,正落在其胸膛。那人的護體氣勁被生生震碎,身子倒飛出去,撞塌了半面捲簾門,倒下時口中噴出的血把整塊地磚都染紅了。第二次,是在舊船廠旁的一條窄巷裡。
那是鐵刀幫最後幾車“暗貨”的存放點,幾個死忠的打手還試圖反抗。江辰從巷頭走到巷尾,一步未停,拳出如雷,兩側的人像被風颳倒的草垛,一個接一個地翻倒。第三次,是在白爺逃竄前藏身的碼頭倉庫。白爺沒在,只留下一屋子被澆了油的賬本和幾張他年輕時的照片。江辰沒追,他知道白爺已經離開北區,至少暫時不敢回來。
鐵刀幫在北區的名號,從那夜起便再沒人提起。
北倉正式立旗時,江辰沒讓人聲張。他選了舊船廠倉庫一帶作為新據點,那地方大,又靠水,前後都有退路。他把從賬本里釐出的晶礦幣分了下去,沒有多拿,只留了夠買礦石和藥材的份。少年們分到錢,卻沒有亂花,有的給家裡還債,有的買了新鞋,有的悄悄藏進了北倉新修起來的磚牆夾層裡。江辰讓林小北帶著人修房鋪路,把倉庫周圍那條被車壓得稀爛的小道重新鋪了一遍,又用舊鋼板搭了雨棚,給那些常年在垃圾堆裡刨食的孩子們修了一排能遮風避雨的鋪位。
他沒有稱王,也不讓人叫他幫主。他站在鋪子門口說:“以後這裡沒有幫派,只有北倉。北倉不欺人,也不許別人欺我們。你們以前叫什麼都不要緊,從今天起,守這裡的規矩,就是我的人。”說完,他把從鐵刀幫繳來的幾把刀片全部折了,讓人抬去鐵匠鋪融成鐵水,鑄了十二根短棍,插在倉庫門前,像十二根沒有旗的旗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