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眸光沉沉，並未輕易採信老尼的說辭，翅膀輕振，再次開口追問，語氣帶著幾分審慎的冷意：“師太，你也清楚，淨字輩乃是世間頂尖的天材地寶，價值無可估量。既然如此，你就不怕我們帶她走後會吃掉她，或是轉手賣出天價嗎？”
老尼垂著眉眼，神色平靜又無奈，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世間人心善惡難測，可事到如今，貧尼別無選擇，只能信諸位一次。”
螳螂沉默片刻，轉頭看向身側的劉柯，緩聲說道：“我們需要些時間斟酌考量，還請師太容我們好好想想。”
“阿彌陀佛。”老尼再度合十躬身，微微頷首行禮，“那貧尼先行告退，靜候二……三位答覆。”
話音落，她不再多言，帶著身後兩名垂首斂目的尼姑，轉身緩步離去，僧鞋踏地無聲，背影透著一股無可奈何的落寞。
待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周遭徹底安靜下來，劉柯才抬手，輕輕碰了碰停在自己肩頭的螳螂，滿臉疑惑地低聲問道：“螳螂，方才你們一直說的字輩，到底是什麼東西？”
螳螂翅膀微微收攏，語氣褪去了方才的審慎，染上幾分沉重悲涼，緩緩解釋道：“這世間藏著三種特殊的天命字輩，分別是悲字輩、淨字輩、法字輩。他們是萬中無一的天材地寶，可這份天賦的背後，是深入骨髓的終生悲哀。”
劉柯聽得心頭一緊，立刻追問：“這話怎麼說？”
先說悲字輩。”螳螂的聲音低沉下來，“這類人天生命格孤煞，一輩子黴運纏身，幾乎沒人能安穩長大。大多人剛出生不久，父母至親便會接連離世，孤苦無依。他們的命格特殊，渾身血肉、骨骼、魂魄皆是煉製邪法、詭器的絕佳材料。一旦被歹人抓獲，絕不會有半分活路，整個人都會被拆解煉化，製成各式各樣的強力邪術法器。”
稍稍停頓，螳螂繼續道出更為殘酷的真相：“再就是你剛才聽到的淨字輩，也是最悽慘、最被世人覬覦的一類。淨字輩之人天生自帶軀體缺陷，自降生起便體弱多病、氣血虧虛，多半熬不過幼年，早早夭折。就算有福氣僥倖存活下來，也終身帶著無法根治的先天頑疾。可偏偏就是這樣孱弱的人，渾身是寶，堪稱天生靈藥。他們的一身血肉價值千金，是世間最頂級的煉丹主材，也常有兇殘之徒直接獵殺生食。淨字輩的鮮血，能洗盡百病、駐顏養容，是無數權貴夢寐以求的至寶；吞食一小塊淨字輩的肉身，便能一整年不知飢餓，還能驟然增幅氣力，體魄遠超常人；就連他們的髮絲，都能化解世間千種奇毒、萬般詭蠱。你此前應該記得，尋常皇室煉製的續陽壽、固修為的丹藥，都會有藥效折半的弊端，無法完全吸收。可唯獨用淨字輩煉製的丹藥，毫無反噬、毫無折損，藥效純粹至極。也正因如此，歷朝歷代的帝王，都會暗中派遣大批高手四處搜捕淨字輩之人，總而言之，淨字輩從出生起，就只是世人眼中用來續命煉丹、牟利養生的一味人形藥材。”
劉柯聽得心口發悶，神色愈發凝重。
螳螂沒有停歇，接著講出最後一類：“最後是最為稀少的法字輩。這類人天生心性殘缺，性情極端，要麼暴戾嗜血、喜怒無常，要麼孤僻冷血、隔絕人世，難以與人相處。他們最大的特質，是天生的萬物容器。江湖邪道最是鍾愛抓捕法字輩之人，會活生生掏空他們的胸腹臟腑，再往其體內建入各類寶物、奇材、詭器。除了活物之外，任何東西塞進法字輩的身體，隔日都會自動翻倍。而且不論存放多久，塞入其中的所有物件，都不會腐朽、不會變質、不會損耗分毫。只是法字輩的人數是三類字輩裡最少的，世間留存的古籍記載寥寥無幾，我所知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劉柯沉默良久，心底滿是唏噓，輕聲感慨：“這麼看來，擁有這些特殊字輩的人，實在太過可憐了。空有絕世天資，卻生來就是被人掠奪殘害的命運。”
“不止如此，他們的境遇比你想的還要煎熬。”螳螂接過話頭，道出最殘酷的短板，“世人將他們奉為天材地寶，可他們自身沒有半點特殊神通能力。別人用同類字輩的軀體、血肉煉製出的法器、丹藥，他們自己一旦觸碰、服用，便會徹底失效，半點益處都得不到。不僅如此，他們修行世間所有功法、神通，進度都遠比常人緩慢艱難，終生難以修行得道。空有一身被世人覬覦的至寶軀體，卻無自保之力，無修行之途，從降生開始，便註定是任人宰割的結局。”
劉柯聽完螳螂一番話，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淨字輩是何等逆天的至寶，渾身皆是無價之寶，隨便取用便能換得富貴與糧食、吃她一塊肉不僅能一年不餓，還能延年益壽。
可這裡這麼多人，日日掙扎在溫飽線上，眼看著就要活活餓死，卻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動過傷害、吃掉小姑娘的念頭。
單憑這份心性，便足以見得這群人的淳樸良善。
就在劉柯心生感觸之時，肩頭的螳螂忽然出聲提醒，語氣格外嚴肅凝重：“劉柯，你別光心軟，好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這丫頭是世間極其罕見的淨字輩，是所有勢力瘋搶的至寶。我們一旦帶著她離開，就等於揣著一個行走的寶貝，往後必定會被天下各路修行門派、暗處勢力死死追殺。”
它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警惕與顧慮：“尤其是丹家。丹家人世代痴迷煉製奇丹，窮盡數百年都未必能遇上一個完整的淨字輩，他們為了抓到這孩子，什麼瘋狂的事都做得出來。我們之前已經歷經一次大難，九死一生，實在沒必要再平白招惹這種滅頂之災。”
這番話字字實在，直白點出了其中的兇險。
劉柯沉默下來，轉頭看向一旁侷促不安的孫梓，輕聲問道：“你怎麼想？要不要帶上她？”
孫梓攥緊了手心，眼神慌亂又茫然，看著柔弱無辜的小姑娘，又想著螳螂所說的重重危機，一時拿不定主意，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一邊是人命，一邊是未知的兇險，我拿不準主意。”
周遭陷入一陣安靜，只有風吹過院落的輕響。
片刻後，劉柯深吸一口氣，心裡已然有了決斷，語氣沉穩地開口：“還是帶上她吧。我們此番要去往白葫蘆村，路途之中好好照看她，等順利抵達完成那裡殺掉曲鱗返回茶園之後就把她交給齊滸定奪。是非利弊、後續安排，全都交由齊滸判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