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滸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公義構想，在千年世道與冰冷現實面前，轟然搖搖欲墜。
滿堂沉寂，秦凌那一番冰冷刺骨的現實論斷，如同重石壓在眾人心頭。
所有人都被戳破了隊伍的孱弱、秩序的漏洞、理想的虛妄。
就連齊滸，也久久沉默無言。
他無法反駁秦凌的現實，也承認自己天真、稚嫩、體系殘缺。
良久，齊滸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澄澈，緩緩響徹大堂：“我不辯解。我知道我漏洞百出，知道我的制度簡陋，知道我過於理想化。”
他抬眼正視秦凌，坦蕩而誠懇：“但我必須說一句——我在走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路。古往今來，世人要麼被強權管束，要麼被私慾裹挾，從來沒有真正讓普通人握有自己的命運。我不是固執己見，我只是在摸著石頭過河，一步一步試，一步一步改。”
話音落，齊滸緩緩站直身軀。
他身姿不算凌厲，不如秦凌那般天生威壓懾人，可這一刻，他身上生出一股撼動人心的執拗與孤勇。
“我這輩子，見過太多死人了。”
齊滸眸底掠過無數慘狀，那些凍斃荒野、餓死路旁、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窮苦百姓，一幕幕在心底翻湧。
“我見過無數底層百姓，勤懇勞作一生，最終被富紳盤剝、豪強欺壓、高官壓榨，活活逼死、逼瘋、逼得走投無路。”
“而最讓我心寒的是——偶爾有窮苦人僥倖翻身、掙脫底層泥沼，手握權力與資源之後，大多不會體恤昔日同類，反而轉頭變本加厲，去壓迫曾經的自己。”
“世世代代，迴圈往復。強者欺壓弱者，弱者翻身再欺壓更弱者，這是世人逃不開的死局。”
他語氣輕緩，卻帶著無比堅定的執念：“這樣的輪迴，我看夠了。我很差，我蠢，我天真，我不懂權術制衡，不懂王朝大道。可有些路，總要有個人開頭吧；有些錯，總要有第一批人去犯；有些世人不敢想、不敢走的正道，總得有人試一試。”
就在齊滸以一己孤唸對峙滿堂現實之時，一道清和佛音緩緩響起。
了空僧人緩緩起身，袈裟輕垂，神色悲憫而肅穆，合十輕誦：“阿彌陀佛。齊施主心懷眾生，願以身試萬世未成之道，此等胸襟境界，貧僧由衷佩服，貧僧有一言送給施主。”
齊滸微微側目：“大師請講。”
了空目光溫和，字字通透，為迷茫的理想拂去塵埃：“世間大道，從無一蹴而就。千古正道，皆是跌跌撞撞、屢敗屢試打磨而成。”
“前路曲折、非議無數、錯漏百出，都是常態。不必懼失敗，不必懼漏洞。凡事從失敗中覆盤，在試錯中修正，一點一滴打磨完善，終有一日，可踏正途、得正果。”
一番話，溫柔卻有力量，穩穩托住了齊滸搖搖欲墜的理想。
齊滸微微頷首，心生動容，鄭重拱手：“謝大師教誨。”
他再度轉頭，目光重新落回秦凌身上，眼底不再是茫然失語，而是澄澈的篤定。
“秦凌，你說我只給眾人權利，不給責任，說百姓愚昧、不堪自治。那我便從頭補上這缺失的一切。”
“我如今已經在隊伍中推行教化、啟民智、行育人之事。我要讓所有孩童讀書識字、明事理、辨是非、知權責、懂利弊；願意求學的大人，我們也盡數教導、傾囊相授。”
“你說百姓不會用權，那我便教他們如何用；你說他們不懂責任，那我便陪他們學會承擔責任。”
齊滸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哪怕我們今日失敗，哪怕我這條無人走過的路最終走不通。”
“我們至少播下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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