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它的存在是一件異常痛苦地事,猶如剝去血淋淋的表皮只為露出更為脆弱的裡肉——承認它的存在,也意味著她必須徹底放開過去,並開始一個新的時期。
但是,此刻當她把它輕輕呼喚出來之後,她竟然感到一絲……莫名的鬆快。
彷彿卸下了心頭長久以來負疚般的重擔。只是她口中的‘憤怒’,又有些微妙地與穆的‘憤怒’產生誤差一般。
“是嗎?不錯,那是一個好的開始。”
穆嘴角噙著一絲寬慰的微笑,沒有任何批評或評價,只有百分百的理解與贊同。
他沉思了幾秒,才微笑頷首,將對方面臨窘態且欲說還休的反應盡數收之於他眼中。
那輕鬆的眼神里亦蘊含著某種洞悉後的瞭然。
穆並未接過娜塔爾關於“憤怒”的修正,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她自己已經完成了他最終期待達成的目標,那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娜塔爾臉上,那種幾乎凝結住的、沉重而壓抑的迷惘已經悄然退去。
雖然她此刻臉色依舊顯得略微蒼白,眼中也寫滿了因長久困惑突然消解而帶來的疲憊。
但是與剛才那種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氣的死氣沉沉相比,僅僅是片刻的回應、片刻的自我認知突破,娜塔爾便擁有了肉眼可見的、堪稱天壤之別的飛躍。
她像是終於從陰霾中走了出來,即便仍帶著風雨過後的溼痕,卻已經能感受第一縷真實陽光的溫暖。
她的表情變得生動,眼神變得清澈,她重新被賦予了新生般。
穆將娜塔爾的每一點細微變化都收入眼底,他深邃且玩味的琥珀金色眼眸裡劃過一道令人心神的讚歎,嘴角不覺向上揚起。
“你的表情變好了呢。比起剛才一直板著臉,把自己藏在那具冰冷的軀殼裡,現在這樣顯得……嗯,更,更有魅力哦,娜塔爾。”
穆的嗓音帶著顯而易見的放鬆和愉悅。他伸出手,動作極為自然而隨意。
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服傳導到娜塔爾稍稍有些僵硬而瘦削的肩膀。
輕柔地拍了兩下,像是一種默契而無聲的嘉許,又帶著他特有的若有似無的玩笑意味。
這種不帶邊界的友好,帶著鼓勵與包容的意味,輕易就能讓人卸下防備。
按照穆以往輕浮的作風與行為習慣,加上這個過於熟稔的安撫性拍肩的動作來看,他會認為這次的言行舉止以及拍肩示意的行為,都是帶有開玩笑性質的,並且他已經打好所有底稿,料想她那副嚴肅的臉馬上就要展開嘲諷,對他回以教科書般的吐槽自己:“——難道少校認為用這種流俗的語言和肢體接觸就能夠打發我嗎?”
他甚至連回話和自己將要做出的下一步回應也已經想萬全。
但他萬沒有料到。就——
但是,眼前的這個當事者娜塔爾,顯然,並不是這麼認為—————
他的掌心覆上的那塊肩膀觸感真實而略顯骨感。這看似毫不起眼的一個拍肩動作,以及他一句看似再隨意不過地“更有魅力”的輕慢評價,在娜塔爾此刻那如同初生般的靈魂上,卻激泛起了她內心深處那片因自我壓抑太久才得以復甦的最為柔軟的心絃。
她那素來沉著、冷靜的面容幾乎在瞬間攀附上一片驚人的赭紅色彩,紅色如同潮水般一點點不受控制地自耳根洶湧地流淌至白皙的下頜,直至脖頸處似乎都在若有似無地染有胭脂一般地顏色。
那抹從未在她面部浮現過的紅色在蒼白的背景下顯得尤為強烈,幾乎要灼傷人眼,又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羞赧與稚氣。
娜塔爾在穆那隻帶著鼓勵,玩笑與不屑一顧的目光中,驀地抬眼,那因為剛剛平復而再度升起波瀾地深沉眼眸,直直地對上穆那帶著些訝異與疑惑的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