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魯澤的身體又向前傾了一些，拉近了與真的距離，「————但是，你這份憤怒所指向的矛頭，真的應該僅僅是我們扎夫特，或者地球聯合軍嗎？」
「你說什麼————」
克魯澤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那白色面具的阻礙，精準地捕捉到了真那雙紅色的瞳孔。
那一瞬間，真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床上，動彈不得。他感覺自己被吸住了，被那雙隱藏在面具之後的、看不見的眼睛牢牢吸住，無法將視線移開分毫。
「我們扎夫特，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不被毀滅，為了爭取這場戰爭最後的勝利，不得不對奧布的戰略設施採取行動。地球聯合軍，也同樣為了他們的勝利和利益。
而奧布，也為了貫徹他們所信奉的國家理念與正義，選擇了抵抗到底。」
「……」
PLANT，地球軍，奧布……每一個人，每一個勢力，都沒有錯？
為了勝利？為了正義？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什麼理念……什麼正義……！」真的聲音顫抖著，那裡面混雜著無法壓抑的悲憤，「為了這些狗屁不通的東西，那些死去的人們……我爸爸……我媽媽……還有瑪尤……他們的生命，就可以什麼都不算了嗎——！」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一股灼熱的東西在真的眼中翻騰，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
他看到的不再是克魯澤的面具，而是那片再次燃燒起來的火海。
克魯澤靜靜地看著少年眼中燃起的火焰，他那始終保持著微笑的嘴角，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絲，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
真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
「是啊—————」克魯澤拉長了音調，語氣中帶著一絲詠歎般的意味，「即使如此，如果你非要追究，到底是誰，或者是什麼東西，殺害了你的家人，那麼，答案或許是……」
真的拳頭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他抬起頭，將那份滿溢的、找不到宣洩口的憎恨，從一個抽象的概念，轉向了眼前這個正在對他說話的人。
「世界，應該這麼說吧。」
「世界……」真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塊堅硬而無味的石頭。
「是啊。奧布這個國家，對於生活在其中的你們來說，或許太過和平與安穩，就像一個與世隔絕的搖籃。所以，你可能無法真正理解。」
克魯澤靠回椅背，仰頭看向潔白的天花板，彷彿在凝視著遙遠的星空，「搖籃之外的世界，遠比你想象的還要汙穢不堪。在那裡，人們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互相憎恨、嫉妒、猜疑，然後毫不猶豫地互相吞噬。」
克魯澤仰望虛空的視線，又突然落回到了真的身上。
瞬間，那種奇特的感覺再次包裹了真的全身。他再一次感覺自己被克魯澤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囚禁了，視線無法動彈，只能被動地接收著對方傳遞過來的資訊。
「人類，總是在重複著同樣的戰爭。戰鬥，戰鬥，戰鬥，永無休止。」
克魯澤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彷彿洞悉了歷史長河的滄桑感，「每一次血流成河之後，他們都會發誓，絕不再重蹈覆轍。但那些誓言，比風中的塵埃還要廉價，轉眼間就會被打破。於是，人類又一次重複著同樣的錯誤，用新的屍體去掩埋舊的墳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