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莎莉雅輕輕抬手，用一個優雅的動作示意他們不必多禮，然後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線，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創世紀的第二發，很快就要準備完畢，即將進行發射了。”
“——！”
這句平淡卻重若千鈞的絕密情報，讓阿斯蘭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讓他手腳冰涼。他的瞳孔因為驚駭而劇烈收縮。
這不是什麼捕風捉影的謠言，而是最高評議會的核心成員親口吐露的事實。創世紀的第二發——這絕不可能是虛言。也就是說，議會真的打算再次發射那個怪物。他們還想讓多少生命化為宇宙的塵埃？這一次，他們又打算將那滅世的準星對準哪裡？
“只要這最後一擊發射出去，這場漫長而痛苦的戰爭，就將迎來徹底的終結。”
阿斯蘭的內心對這種冷酷的決定產生了本能的抗拒與噁心，但艾莎莉雅接下來的這句話，卻讓他那即將沸騰的憤怒被一股深沉的無力感死死壓住。聽到“戰爭即將結束”這個詞，原本因母親出現而顯得有些煩躁的伊扎克，也失去了發難的勢頭，沉默地垂下了頭。
終結戰爭。為了這該死的四個字，他們所有人都失去了太多珍貴的東西，咬碎了牙關戰鬥至今。如果第二發真的能像高層所承諾的那樣，帶來最終的和平呢？如果這樣做，真的能守護PLANT，讓同胞們再也不必活在核彈的陰影之下呢？
“你們在剛才的防衛戰中也因連續的高強度戰鬥而疲憊不堪了吧。但是，請再堅持一下。勝利就在眼前了。”
阿斯蘭這時才注意到，艾莎莉雅那張總是妝容精緻、無可挑剔的臉上，此刻也浮現出厚重粉底都無法完全遮蓋的倦色。她眼瞼下那淡淡的青黑，絕非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是的，或許沒有人會打從心底裡熱愛發射那種大規模屠殺武器。但為了結束戰爭，這是必要的惡。為了保護PLANT，保護重要的同胞，無論如何都必須扣下扳機。父親他……肯定也是在經歷了痛苦的掙扎之後，為了守護大家，才不得不下達那樣的命令。
——真的是這樣嗎？父親的眼中，真的還存留著守護同胞的悲憫與人性嗎？阿斯蘭的腦海中浮現出帕特里克那張日益嚴酷冷峻的臉。
“那麼，接下來的戰鬥你們就不要勉強自己了……我會安排，讓你們的部隊退到後方，負責防衛工作。”
在稍遠處停步等待的親信眼神催促下，艾莎莉雅慌忙湊近他們，後半句話壓得極低，語氣中那份不加掩飾的私心，完完全全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偏愛。
“抱歉了，阿斯蘭，迪亞哥。其實我也想為你們行個方便，但是……”
“……不，議員閣下。我知曉自己的職責所在，不需要特殊照顧。”
艾莎莉雅的視線從因她的話而呆住的伊扎克身上移開，轉而帶著歉意看向阿斯蘭，然後又愧疚地垂下眼簾。阿斯蘭被她這種公私混淆的道歉弄得措手不及，但他還是迅速整理好情緒，用冷靜而堅定的聲音回答。
身為扎夫特特務部隊的成員，駕駛著被國家託付了最尖端核能機體的王牌，自己的職責再清晰不過。那就是站在最前線衝鋒，擊落最多的敵人，守護身後的同胞，並以此鼓舞所有戰友計程車氣。這份責任，絕不是和伊扎克他們一同退到安全的後方就能履行的。
“請等一下，母親！您在說什麼胡話！我——”
“伊扎克，聽話。”艾莎莉雅用不容置喙的嚴厲語氣打斷了兒子大聲的抗議，“你的工作在戰後會更多，PLANT的重建需要你。不要在這裡做無謂的犧牲。”
她上前一步，完全不顧周圍投來的好奇目光，在呆立原地的兒子臉頰上用力親吻了一下，隨即轉身，帶著她的親信匆匆離去。
阿斯蘭與迪亞哥沉默地注視著艾莎莉雅遠去的背影。而承受了母親當眾寵溺的伊扎克，依舊呆站在原地，臉頰漲得通紅，不知是因憤怒還是羞恥。
“喂，伊扎克……你沒事吧？”迪亞哥有些擔心地問。
“……我不是為了那種事而戰鬥的！我才不是為了躲在後方苟且偷生才穿上這身紅衣的！”
伊扎克猛地回過神，雙拳因為屈辱而攥得死緊，關節處都失去了血色。他的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著，咬牙切齒地低吼出這句話。迪亞哥走上前，用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後背，試圖用這種方式安撫他暴躁的情緒。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他的聲音也透著無奈。
母親對兒子的愛——艾莎莉雅剛才的言行，除了是過度保護的母愛，再無其他解釋。只是她完全沒有看出來，或者說她拒絕去看，她引以為傲的兒子，根本不希望被當作一個需要庇護的孩子來愛護。
倘若是以前那個伊扎克，或許會為母親的安排感到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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