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的手指搭在操縱桿上,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按下去。憤怒與屈辱確實存在,然而,比這些情緒更加龐大、更加洶湧的情感,一種近乎本能的安心感與深沉的依賴感,正死死地束縛著她的四肢,壓制了所有的殺意。
“你到底……是我的什麼人啊!”
因為缺失的記憶,因為腦海中那些破碎混亂的畫面,她陷入了極度的焦躁與恐慌之中。
為什麼這個男人會如此執著於讓自己這個滿手血腥的敵人活下去?這個男人到底知道自己的什麼過往?
芙蕾不知道,正因如此,為了撕開這層將她逼瘋的迷霧,她才聲嘶力竭地哭喊著質問。
“之前也是……為什麼偏偏要救下我這個敵人!”
自從在這片戰區遭遇這臺純白色的機體,遇到這個駕駛員之後,芙蕾心中那被吉普列爾精密設定的復仇齒輪就開始劇烈錯位。
她對自己一直以來奉為真理的仇恨產生了深深的動搖。那些充斥在胸膛裡的殺意,真的是屬於她自己的東西嗎?將眼前的一切徹底毀滅,真的是自己真正渴望的結局嗎?
“不要再……讓我……發瘋了!”
從被冰冷封鎖的意識最深處,那股深不見底的恐懼再次漫了上來。
出擊之前在杜立德號整備室裡感受到的異樣感,那種彷彿有另一個自己正被囚禁在軀殼裡的撕裂感。不,那不是錯覺。
已經,足夠了。
不是錯覺,而是真實存在的。那個真正的自己,那個曾經會哭、會笑、會為了某個人心跳加速的芙蕾·阿爾斯塔,一直都在這裡,在被憎恨掩埋的心底深處沉睡著。
“我並不是為了讓你痛苦才留在這裡的。如果你真的打從心底排斥我的存在,希望我從你的眼前消失,那麼,我不會再多說什麼了。”
通訊器裡,男人的聲音清晰而低沉地傳來,褪去了戰鬥時的凌厲,只剩下沉靜而笨拙的溫柔。剛才還高高在上地對著她大喊笨蛋徒弟,用那種近乎羞辱的物理重拳將她的機體打得天旋地轉,可到了這一刻,他卻又用這種彷彿能撫平一切傷痛的語調對她說話。
然而,芙蕾發現,自己心中的狂暴與怒火,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來。此前,被強行灌輸的復仇傀儡與真實的自我互相撕扯,讓她感到靈魂都要被撕裂般的劇痛。但是現在,在那個沉穩聲音的呼喚下,兩顆破碎的心,終於在這一瞬間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我想知道。我必須知道那個名字。
“你是誰?”芙蕾的眼角滑落一滴晶瑩的淚水,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這麼說來,我確實還沒正式向現在的你報上過姓名。夏亞·拉·弗拉達。我是個遲到了太久,讓你受盡折磨與痛苦的差勁男人。”
“夏亞……”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彷彿封印在靈魂深處的惡毒枷鎖被徹底粉碎,無數被強行封存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流般狂湧而出,芙蕾·阿爾斯塔找回了一切。
啊,真是太過分了。全都是眼前這個混蛋的錯。自己現在之所以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殺戮兵器,對調整者抱有那樣極端的恨意,在虛假與真實之間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全部,全部,全都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曾經在奧布的領海毫無徵兆地從自己面前徹底消失了。
當她在朝夕相處中終於察覺到自己對師父的情愫,終於明白自己早已無法離開他的庇護與注視時,殘酷的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讓她以為自己永遠失去了這個男人。原本就被複仇填滿的內心在一瞬間變得空空如也,墜入了無底的絕望深淵。
而吉普列爾正是抓住了這道致命的傷口,用更加扭曲、更加極端的憎惡將她的空虛填滿。
芙蕾·阿爾斯塔不顧一切地甩開了姬良和瑪琉的挽留,為了獲得摧毀一切的力量而毅然決然地走進了地獄。
這一切的開端,僅僅是因為她想要向奪走夏亞的敵人復仇。隨後迎接她的,是名為強化人的無休止折磨。
那是非人的殘酷訓練,每天醒來,身體與神經都在藥物和洗腦電波的摧殘下逐漸麻木,那種自己正在被一點點剝離、被塑造成另一個怪物的恐懼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她。但在那時的她看來,只要能完成復仇,就算把靈魂出賣給惡魔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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