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古木參天，楚傾回想起方才典禮上悟玄方丈對“無垢”之名的闡釋，可謂博大精深，面面俱到，但唯獨有一件事，方丈從頭至尾未曾明確提及。
“淨空大師，方丈闡釋佛號……唯獨少了關於‘色’之一字的戒律。”楚傾對著淨空和尚一陣擠眉弄眼，意思不言而喻。
淨空和尚臉色從容，緩緩道：“阿彌陀佛，楚施主觀察入微，心思縝密。色慾，乃至貪、嗔、痴、慢、疑等諸般煩惱，確是眾生沉淪之苦因，亦是修行路上之障礙。楚施主可知，堵不如疏，壓不如化的道理？”
楚傾沒出聲，示意他繼續。
“無垢師侄生性便是如此，想必施主比貧僧瞭解。”淨空大師看向楚傾，“若將人之本性，一味築高堤壩，嚴防死守。初期或可見效，然堤壩越高，內部壓力越大，一旦有朝一日心防出現一絲縫隙，或被外境強烈衝擊，則慾望反撲之勢，將如決堤洪水，一發不可收拾，多年修行，恐毀於一旦。此非修行，實為壓抑，乃是以石壓草，草雖暫伏，石去則草更盛。”
這話確有道理。強行壓制，反而可能形成心魔。
淨空大師微微一笑：“對於‘色’，乃至一切慾望，首先需坦誠面對，承認其存在，明瞭其本質乃是因緣和合，虛妄不實。如同鏡中花，水中月，看似真切，實則無體。就拿無垢師侄來說，對女色有所喜好，此乃人之常情。美色當前，心動了，這很正常。但要讓他去體會，這心動之後，是隨之而來的七情六慾。”
“久而久之，當他真正明瞭‘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道理，他便能自然地從那種慾望中超脫出來。這，便是‘轉化’。”
楚傾聽得一愣一愣的，反問道：“那大師你呢？”
“我？路不通，道也不同。”淨空和尚嗤笑道，“方丈未曾提及‘色’戒，非是縱容，實乃更契合無垢師侄的引導方式。菩薩亦有慈悲相、歡喜相，若能心無掛礙，於一切境緣中得大自在，方是真解脫。”
“聽大師一席話，勝讀百年書。”楚傾由衷讚道，“如此修行，方是活水，而非死水。看來，我對佛法的理解，還是過於狹隘了。”
淨空和尚擺擺手：“楚施主過謙了。佛法無邊，奧妙無窮，貧僧不過是在路上摸索前行罷了。前方便是羅漢殿，請。”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一座古樸肅穆的殿宇之前。
殿門上方懸掛著“羅漢殿”的金字匾額，一股沉澱了無數歲月的厚重氣息撲面而來。
步入羅漢殿，殿內空間高闊，自成一方世界。
一尊尊或坐，或立，或慈眉善目，或怒目威嚴的羅漢像井然排列，每一尊都散發著獨特的氣息，彷彿承載著一段段降妖伏魔、證道果位的傳奇。
楚傾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徑直走向大殿最裡端，那片相對獨立的區域。
最上面一尊，釋天羅漢。
白髮如瀑披散在肩頭，額頭正中央有一隻豎眼，彷彿內蘊乾坤，能洞徹三世十方一切虛妄。
右邊一尊，滅世羅漢。
法相呈現三頭六臂之姿，三張面孔表情各異，一忿怒，一平靜，一悲憫。
六隻手臂各持不同法器：寶劍、金剛杵、降魔杖、寶瓶、蓮花、經卷。
整個法相散發出一種欲要掃蕩世間一切汙穢，破滅萬般邪障的磅礴氣勢。
這兩尊羅漢的形象，與楚傾夢中那模糊的印象基本重合！
楚傾站在兩尊羅漢法相前，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道：“大師，一夢一世界中，我有兩位結義大哥。”
他指向滅世羅漢：“一位大哥，名為淨陽。他性情剛烈，嫉惡如仇，最終參悟的，便是這滅世羅漢的真諦。”
接著，他又指向地藏羅漢：“另一位大哥，名為淨墨。雖說是個悶葫蘆，但走的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道路。而夢中的我……淨傾，所承載的，便是這釋天羅漢。”
淨空大師靜靜地聽著，表面依舊波瀾不驚，但其寬大僧袖下的手指，卻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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