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沉這番話說完,便不再言語。
楊雲天微微眯起眼,還在細細咀嚼著這番話中暗藏的玄機。他深知,像這種活了無盡歲月的老怪物,說話往往如同打啞謎一般,絕不會輕易將底牌和盤托出。
一旁的初水卻沒聽出什麼弦外之音,只當這老頭是在推諉塞責,頓時怒斥起來。
但她翻來覆去,說的還是那幾句“萬族同仇敵愾”、“唇亡齒寒”的陳詞濫調,與先前教訓楊雲天時簡直如出一轍。
面對初水的指責,那老者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始終溫和地對著她微笑。那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還流轉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與留戀,彷彿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楊雲天實在聽不下去,抬手止住了唾沫橫飛的初水,轉而看向老者,繼續問道:
“您老這番比喻,聽著倒是生動有趣,可楊某卻覺得有個致命的漏洞。
我且問您,照您所說,我等皆是那登臺唱戲的戲子,而您便是臺下聽戲的看客。那麼,敢問臺下聽戲的人,究竟多不多?還是說,這諸天萬界所有人都在臺上唱戲,唯獨您一人在臺下聽?”
楊雲天真正想知道的,是這諸天萬界之中,究竟還隱藏著多少像鯤沉這樣的老怪物?他們是否也受制於某種不為人知的禁忌,即便魔族大舉來襲,也絕不肯輕易出手?
這一次,鯤沉沒有再像之前那般信手拈來、對答如流。他沉默了半晌,似乎陷入了某種極其久遠的回憶之中。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中透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重:“你這個問題,倒是有幾分意思。老夫不妨告訴你——臺下,並非只有老夫一人。”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地望向無盡的虛空:“只是有些人明明坐在臺下,自己卻不知道自己在臺下。他們以為自己也在臺上,聽不見鑼鼓,看不見幕布,只當自己是在真真切切地過日子。”
“老夫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演得太過投入,哭是真的哭,笑是真的笑,到最後死了,也是真的死了。”鯤沉的聲音愈發低沉,“老夫坐在臺下看著他們,有時候會想,他們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唱戲,這究竟是一種幸運,還是另一種不幸?”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楊雲天:“至於你問臺下人多不多?多,也不多。”
“多的那些,是已經唱完離場了。座位上還留著餘溫,人卻早已散了。老夫坐的位置,恰好能看見那些空座。老夫不做別的事,只是看著那些空座,偶爾替他們記住,他們曾經唱過什麼。就這樣。”
鯤沉這番雲山霧罩的言辭,雖讓楊雲天依舊未能窺見那層迷霧背後的終極真相,但也讓他徹底摸清了底線。
他至少確信了一點:這位老怪物確實有著某種無法逾越的禁忌,導致他絕不能輕易出手。
而且,這諸天萬界之中,類似鯤沉這般“看戲客”的存在應當還有,只是數量絕不會多。
只要這種級別的老怪物不會扎堆出現,成為他日後征伐諸天、佔據介面的絆腳石,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楊雲天心中暗自冷笑,若說面對魔族入侵時你們要顧忌什麼狗屁禁忌,那面對自己人時卻又能毫無顧忌地拉人下水?這邏輯根本說不通,不過是自私自利的遮羞布罷了。
不過,楊雲天那敏銳的神識,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鯤沉望向初水時,那眼神中流露出的、超越了尋常友誼的繾綣情愫。
他雖說不清這究竟是何種羈絆,但這恰恰成了他手中最好的一張牌。
他決定再狠狠逼上一逼,用這層關係去詐一詐這老怪物不得出手的真正緣由。
只見楊雲天轉過頭,目光幽幽地看向初水,語氣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弄:“初水道友,你如今可看清楚了?你們這些化神大能之間,哪裡有什麼牢不可破的同仇敵愾?
說到底,每個人不過都是在為自己謀算罷了。無論他們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理由,在他們心中,那些事顯然比魔族入侵要重要得多。”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初水的幻想:“所以,你也就莫要再拿什麼大義來逼迫楊某了。想讓楊某去淌這趟渾水,倒也簡單——只要這位鯤沉道友肯一同前去,楊某必定捨命相陪,絕不推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