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斯看著她泛紅的鼻尖和依舊溼潤的眼睫,心裡那點煩躁奇異地平復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很少體會到的、酸澀又柔軟的情緒。他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看著漆黑的海面:“有什麼好丟臉的。”
夏娃輕輕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鼻音:“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馮。”
“哈?”雷克斯不明所以地轉回頭。
“印象裡,你好像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背後是不是有人兜底,永遠不會像我這樣……瞻前顧後,還會沒出息地哭鼻子。”
雷克斯聞言,嗤笑了一聲,習慣性地想摸煙,卻又放下,隨後雙手插回褲兜,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海平面,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與他性格不符的平淡:“羨慕我?有什麼好羨慕的。”
“老子……我小時候,”雷克斯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點回憶的模糊“有一段時間,也挺愛哭鼻子的。那時我的生活就是一團糟,走到哪裡哭到哪裡……”
夏娃驚訝的看著雷克斯,在此之前雷克斯從未跟自己說過這些。
“後來呢?”她忍不住問道。
“後來……”雷克斯煩躁的揉了揉頭髮,似乎在努力回想,最後卻只是搖了搖頭“後來突然有一天,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但到底是什麼我也忘了……反正自那天起,我就再也不哭了……”
看著他此刻故作輕鬆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的側臉,夏娃原本沉重的心情,莫名地輕鬆了一點。她甚至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沖淡了她臉上的淚痕和窘迫,帶著一絲溫暖和釋然。
“怎麼突然感覺……”她歪著頭,看著雷克斯,眼神柔和“你突然又長大了不少啊,馮。”
雷克斯被她這句話說得一愣,隨即反駁道:“放屁!老子一直都很成熟!是你他媽的眼瞎看走眼了!”
可他泛紅的耳根卻出賣了他。
“是是是,我看走眼了。”夏娃笑著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那片吞噬了無數秘密的黑暗海洋,但這一次,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冷靜,雖然還帶著一點鼻音“只是覺得……可能我們都變了,或者……都在被迫改變。”
雷克斯沉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夏娃頓了頓,側頭看向雷克斯,眼中重新閃爍起那種熟悉的、銳利而清醒的光芒:“小九走了,索蒙來了,規矩在變,人心也在變。回不到過去……或許是必然的。但只有一點可以肯定——不管協會變成什麼樣,也不是我一個人在這裡掉眼淚就能改變的。後悔無用,我只能做好我現在該做的事——守住法務部的底線,看好你這個總惹麻煩的傢伙,然後……等著看這場風暴最終會卷向何方。”
雷克斯看著她的側臉,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頜線,那絲脆弱彷彿只是幻覺,已經被堅韌重新覆蓋。他心裡那點莫名其妙的柔軟情緒也迅速被熟悉的煩躁取代——但這煩躁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這才像話。”他哼了一聲,又從煙盒裡摸出一支菸點上,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滅“哭哭啼啼的,看著就煩。”
“放心吧,以後只要你不越界,我才懶得管你。”夏娃淡淡地說,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著警告“不過,索蒙那邊,你最近給我收斂點。他畢竟是會長請來的人,手段你也見識過了,正面衝突吃虧的是你。”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雷克斯不耐煩地揮揮手,吐出一口菸圈“老子自有分寸。”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了沉默,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那層無形的、總是帶著火藥味的隔閡似乎薄了一些,一種基於共同經歷和剛剛那短暫脆弱瞬間建立的、難以言喻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
夏娃輕輕撥出一口氣,感覺夜晚冰涼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一種清冽的清醒。她轉頭,對雷克斯說道:“不早了,回去吧。明天還有一堆麻煩事要處理。”
雷克斯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抽了一半的煙掐滅,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朝著療養基地的方向走去,身影在路燈下拉長。
也許協會真的無法回到從前了。
但至少今夜,在這片星空與大海的見證下,有些東西,在悄然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