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鬼蹲下來，用一根指甲戳了戳川柏的肋骨斷裂處。川柏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彈了一下，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嘣響。
『疼嗎？』大鬼問。
“……疼。”川柏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大鬼滿意地點了點頭，指甲又戳了一下，這次用力更大了幾分。川柏的視野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差點當場暈過去。
大鬼站起來，從旁邊拿起一把東西扔在川柏身上。是幾根粗糙的草藥，混著一些看不出名堂的糊狀物，用一張不知從哪裡撕下來的樹皮包著。
『嚼碎了，敷上。』大鬼說。
川柏用顫抖的手撿起那包草藥，塞進嘴裡嚼了起來。草藥又苦又澀，混著樹皮的木渣子，刺得他滿嘴都是細小的傷口。他把嚼爛的藥泥吐在手上，胡亂地抹在肋骨的斷裂處。藥泥接觸傷口的瞬間，一陣清涼的感覺擴散開來，疼痛稍微減輕了一點。
大鬼的藥很管用。每次把川柏折騰得半死之後，它都會扔給他一些稀奇古怪的草藥，有的能止血，有的能接骨，有的能消炎。川柏不知道這些藥是從哪裡來的，也不在乎。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川柏想過這個問題。
答案是他想不出來。
但死又死不了。
不是沒有機會。大鬼睡覺的時候他完全可以咬舌自盡，或者趁大鬼不注意一頭撞死在石臺上。
但他沒有。
不是不敢，是不甘。
憑什麼？
這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紮在他心裡最深處，怎麼都拔不出來。他恨大鬼，恨到骨髓裡，但這個恨反而成了他活下去的燃料。他要活著，他要看著這隻大鬼死。如果他自己先死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有時候他會做一個夢。夢裡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影，手裡提著一把發光的長劍，從天而降，把大鬼劈成兩半。然後那個人影會朝他伸出手，把他從血泊里拉起來。
每次夢到這裡，他就醒了。
醒來之後，眼前只有大鬼那張醜惡的臉。
三個月後，大鬼統治了這一片方圓百里的地界。山下還有幾個零星的村子沒有被屠光，大鬼把它們留著，像是人類養雞一樣，想吃了就去抓幾個。
有時候它會帶著川柏一起去，川柏跟在它身後，目光空洞地看著那些村民被大鬼一個一個地撕碎。
他聽著那些慘叫聲，那些和他當初一模一樣的哭喊聲，心裡沒有泛起一絲漣漪。他的同情心、他的憤怒、他的痛苦，全都在這三個月裡被磨乾淨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殼子。
他不恨大鬼了。
不是原諒，是已經過了恨的階段。恨需要把自己和對方放在同一個層面上，但他已經不在人的層面上了。
但他心裡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那個東西很小，很小，藏在最深處，連他自己都快要忘掉了。那是一小撮殘留的火星，是那三個字——“憑什麼”——燒剩下的餘燼。它已經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了，但它還在。
憑什麼有的地方陽光普照，有的地方卻只有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