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猩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睜開,與他對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隔著一千多年被封印的時光,隔著這一室的沉默。
軒轅季伸手,將藥碗往軒轅夔的方向又推了推。然後他做了一個手勢——右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又點了點窗外沉沉的夜空。
意思很明確:你的那些話,最好爛在肚子裡。
軒轅夔的嘴角動了動,那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嘲諷。他偏過頭,閉上眼,不再看軒轅季。
那天夜裡,諾無是被一陣細微的聲響弄醒的。
她睜開眼睛,臥室的門虛掩著,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響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壓抑的、粗重的喘息。
諾無披了件外套光著腳走出臥室。
客廳裡的場景讓她頓住了腳步——軒轅夔不知怎麼從沙發上翻了下來,整個人側躺在地板上,額頭抵著茶几腿,斷肢的繃帶蹭在地上,洇開一抹暗紅。他咬著嘴唇,額頭全是汗,正試圖用肩膀和背部把自己撐起來,但失去四肢的身體難以維持平衡,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只能徒勞地在地板上掙動。
“你咋子——!”諾無快步跑過去蹲下,伸手想扶他“你要啥子你喊我嘛,你莫——”
“別碰我。”軒轅夔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氣“……我不用你扶。”
諾無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著他因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脖頸,看著他額角滑落進鬢髮的冷汗,看著他眼底那層硬撐出來的倔強。她沒有收回手,但也沒硬扶,只是蹲在旁邊安靜地看著他。
大約過了三四個呼吸的時間,軒轅夔終於洩了力。他的肩膀一垮,整個人重新跌回地板上,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喘息粗重而破碎,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
諾無這才伸手,穿過他的腋下,將他從地板上扶起來,小心地放回沙發上。她的動作很輕,避開每一處繃帶。軒轅夔沒有反抗——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
“你要啥子?”諾無又問了一遍,語氣平靜。
“……水。”軒轅夔的聲音悶悶的,偏著頭不看她“杯子……掉了。”
諾無低頭一看,茶几腳邊果然倒著一隻摔裂的瓷杯,裡面的水已經在地毯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溼痕。她什麼也沒說,起身去廚房重新倒了杯溫水回來,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
軒轅夔沉默了兩秒,然後張口含住吸管喝了幾口。
“夠沒?”諾無問。
他搖了搖頭。
諾無又讓他喝了幾口,然後拿開杯子:“喝多了半夜要起來,不方便。”她頓了一下“……你要起來的時候喊我,我扶你。”
軒轅夔沒有回答,但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諾無把杯子放回廚房,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條幹毛巾。她蹲下身,把地毯上那灘水漬吸乾,又將掉在地上的瓷杯碎片一片片撿起來,用紙巾包好丟進垃圾桶。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看了看沙發上那個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的人。
“老大。”她輕聲叫了一句。
軒轅夔沒有睜眼。
“你要是想哭就哭嘛,我不笑話你。”諾無的聲音很輕“莫要一個人硬撐。”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諾無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正準備轉身回臥室時,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口。然後又是一聲,更輕,像是企圖壓抑卻失敗了。沙發上的那個人依舊閉著眼,睫毛溼透了,淚水沿著顴骨滑下來,沒入頸側的繃帶裡。
諾無蹲在沙發邊,沒有出聲,也沒有伸手。她就那麼蹲著,安靜地陪著。
廚房門框邊的陰影裡,軒轅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安靜地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面具下的目光落在沙發上那個無聲流淚的後代身上,站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