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小少爺能自己走進嚴府大門,夫人怕是能樂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她這輩子伺候夫人,就盼著這一天了。
午後的日頭相比於早晨來說,有些毒辣。
佟嫿端坐在繡架前,一針一線地繡著松鶴圖案。
佟嬤嬤一眼就認出是給小少爺備的新衣裳,針腳細密,繡工極好,那仙鶴的翅膀根根分明,展翅欲飛。
夫人給小少爺做衣裳從來不用量尺寸,全憑手比劃,比劃了這麼多年,尺寸已經是刻在了心裡,閉著眼都能繡得妥妥帖帖。
佟嬤嬤端來一杯熱茶,柔聲勸道:“夫人,歇會兒吧,再繡下去眼睛要熬壞了,仙鶴又不會飛走,下午再繡也不遲。”
佟嫿搖搖頭,聲音又輕又執拗:“我得趕快繡好,風兒回來就能穿上新衣裳了。”
她的風兒最喜歡仙鶴,總說羨慕仙鶴的大長腿,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別的孩子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他坐在窗邊畫仙鶴,畫了一隻又一隻,每一隻都畫得展翅欲飛,唯獨他自己飛不起來。
說到這兒,佟嫿喉頭一哽,針尖不小心扎進指腹,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子。
“哎呀!”佟嬤嬤驚呼著,連忙去取藥膏,“夫人,您這又是何苦,繡個衣裳還能扎著手,回頭小少爺回來該心疼了。”
佟嫿怔怔地盯著指尖那一抹嫣紅,忽然雙眼泛紅,淚水盈滿了眼眶。
這些天,她忍了不知多少回,每次想哭都硬生生憋回去,今天也不知怎麼了,指腹這點血珠子像把鑰匙,把她心裡那把鎖了好些天的門給擰開了。
她哽咽出聲:“嬤嬤,你說蒼天何其不公,既予我兒聰慧,又何故奪他雙腿?”
佟嫿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在喃喃自語,腦海中浮現出小小孩童獨自一人伏案讀書的場景。
她的風兒坐在窗邊,脊背挺得直直的,捧著書一頁一頁地翻。
別家的孩子在外面瘋跑,他只能在書裡看看外面的世界,書上有仙鶴,有大山大河,有他永遠去不了的地方。
“如果,如果能讓風兒雙腿自由行走,我願意……”
“夫人,”佟嬤嬤打斷她的話,語氣難得嚴肅了幾分,“這話您說過無數遍了,願意拿自己的腿換,願意拿自己的命換,老奴聽了心裡都不是滋味兒,要是小少爺知道了您為了他連命都可以不要,小少爺心裡會怎麼想?”
會不會以為自己就是個廢物,連累父母?
佟嬤嬤眼眶也紅了,這些年她看著夫人把所有的苦都往自己身上攬,小少爺的腿不好,夫人就覺得自己欠了兒子的,可這哪是她的錯。
“大師不是說,上天關上一扇門,必定會為他開啟一扇窗,正因為小少爺暫時無法走路,上天才給了他聰慧的頭腦,讓他能透過書本看世界。”
“小少爺雙腿不良於行是意外,不是誰的過錯,夫人不必自責。當年您為給小少爺求醫,大冬天在廟門口跪了整整一天,膝蓋都跪破了,您沒有對不起小少爺,您為他做的夠多了。”
佟嬤嬤苦口婆心地勸說著,就怕佟嫿一個想不開出了什麼意外,那她這個老婆子的罪過就大了。
她看著佟嫿那張日漸蒼白的臉,心想等老爺回來非得跟他好好說道說道,讓老爺多勸勸夫人,別總一個人悶在屋子裡胡思亂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