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是冷戰的第三天,馮寂染終於忍無可忍來見他了。
此時譚恆澈已經被一同留學的中國同胞奚落了一番,受過刺激後鬥志空前昂揚,在再次見到她時欣喜若狂。
他像一隻大金毛一樣熱情地迎上去,隨即就見馮寂染轉身從門裡端出一盆冷水,緊接著便被兜頭澆下的冷水潑得措手不及。
金毛秒變落湯雞。
他張大了嘴,臉上的涼水滴滴答答順著他光滑的下顎淌下。
他詫異地攤著手,一時忘了抹掉臉上的水,就這麼滿臉震驚地盯著氣得發抖的馮寂染,完全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被這樣對待。
但他更關心的是馮寂染渾身顫慄的狀態,擔心她氣壞了身子。
於是他不僅沒有憤怒,反而問她“解氣了沒”,並表示:“一盆水夠嗎?要是嫌不夠,你再接著潑。”
他簡直是無賴!
馮寂染拿他沒轍,又氣又恨,紅著眼臭罵他:“我就沒見過你這麼沒臉沒皮的。你這樣只會讓我覺得你這一年多來沒騷擾我是多麼值得慶幸。譚恆澈,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不要鬧了。”
當她還在為她的生計發愁的時候,他這樣光鮮亮麗地出現在她面前,招滿了她的嫉妒,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內心陰暗的人。
她從前就很在乎外界的看法,在乎外人的眼光。
哪怕她能夠獨當一面了,也沒法灑脫地做到自我認可。
她從小就活在父母所“付出”的累累負債中,成為了所謂的“潛力股”和“績優股”,就是一個儲錢的軀殼,碩大的搖錢樹。
她從不用“吸血”來形容她的父母,是因為在長久的馴化中已經看不見真實的自己了,只要低頭就能鮮血淋漓的血窟窿。
但凡她有狠心殺死自己的勇氣,都不會活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蠱惑中迷失方向。
只有絕望中的人才會幻想出希望。
她總覺得有朝一日能擺脫現狀。
可她始終處於沒有原始積累的困頓中,經濟蕭條的大環境又不允許她實現自己的抱負。
她看到的社會現實是,階層是無法透過自身努力跨越的,她拼盡全力為人所用,讓自己活得有價值,卻越努力越失望。
這種抑鬱不得志的情況下告訴她她有多強,無異於在她的傷口上撒鹽。
她怨出人頭地的不是她,恨這個愛男的世界辜負了她的心血。
她原本以為自己成年以後不會再輕易落淚,然而卻當著譚恆澈的面痛哭流涕,將自己的脆弱不受控制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攥緊他溼透了的衣服,聲嘶力竭地吶喊:“你知不知道你是在用錢打我的臉?當你給我交付租金,讓我的室友們知道你的存在,她們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為什麼沒跟你住在一起。你輕而易舉就剝奪了我擁有獨立空間的權利,你和他們有什麼區別?你們就是在告訴我,女孩子是沒有自己的家的,我所做的一切有什麼意義,我強大又能怎麼樣,還不是被你們牢牢掌控著,沒有絲毫選擇的權力。你就是對著這樣的我,說我很強?你自己不覺得諷刺嗎?”
譚恆澈被她詰問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道:“這樣的室友,你有什麼必要慣著她們?用得著你的時候使喚你,用不著你的時候拋棄你,這樣是正常的朋友嗎?我不是想挑撥離間讓你沒朋友,但你擇友得有標準吧。你過去的交的那些朋友多夠意思啊,怎麼現在為了生活都不挑了,難道不是缺錢嗎?那為什麼不用我的錢,我可以供著你讓你搬出去,你並不是別無選擇。你為什麼寧可將就著跟她們住在一起,也不願搬出來,難道是怕她們在背後說你壞話嗎?”
馮寂染疾言厲色地反問道:“我用了你的錢難道不用還嗎?”
“不用你還。”譚恆澈面沉如水道,“為什麼要還呢?為什麼這麼執著於跟我劃清界限?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我養你不是包/養你,而是傾其所有灌溉你,讓你活成任何你想活成的樣子。為什麼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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