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嬸忙道:“怎會是他?他不是隨大老爺一家上京了麼?”轉念一想,“是了,大概是回來送信的吧?大老爺的兒女都在這裡呢,如今雖不是節,也沒哪位主兒過生日,但離端午也不足一個月了,興許是回來請安送禮的吧?”
“你知道什麼?!”錢叔白她一眼,“這胡桐聽說在京城早已成了外院二管事,送信的差事哪裡需要他來做?!何況他是單獨回來的,也不見有什麼禮物隨身帶著,哪裡象是回來請安的?況且眼下離端午還有二十來天呢,誰會這麼早就遣人送禮?!這事怎麼瞧著都有些古怪,不然我gān嘛要問呢?!”
錢嬸白回他一眼:“你管這麼多做什麼?咱們都不是長房的人了,又是你說的,心裡要時時記得自己已經歸了六房,你整日挑我的刺,自己卻去管長房的閒事!”
錢叔沒好氣地道:“若是常事,我才不管呢!但如果長房出了大事,六房也會受牽連的。你怎麼連這個也不懂?有眼色兒些!”
文怡不知道發生在自家大門前的這場小爭論,只是照常過著自己的日子,也沒覺得族裡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她在經過一晚上的斟酌之後,尋了個機會,挑挑揀揀地將柳東行的身世告訴了祖母和趙嬤嬤,前者只是皺著眉頭沉默不語,後者卻唏噓道:“那位容氏太夫人好生可憐!柳家老太爺待她委實太不公了!”她轉向盧老夫人,“老夫人,您要不要勸一勸三姑太太?這是作孽呀!柳大公子都成年了,放他分家出去自立便罷了,不肯放人,又壓著不許出頭,還把他當下人似的使喚。要是傳出去了,柳家姑老爺也要名聲掃地的!”
盧老夫人微微一笑:“三姑太太怕是聽不進我的話的。況且,你也別可憐那位柳大公子了,只怕他心裡早有了盤算,如今不過隱忍一時,他叔叔嬸嬸委屈不到他!”又用頗有深意的目光望向文怡:“只是這些話……說來也算柳家yīn私……你一問,他就都告訴你了?”
文怡硬著頭皮,垂首道:“孫女兒當時也問過他,他說他隨蕭老學醫數年,沒少到咱們家來出診,家裡上下也有不少人認得他。孫女兒既算是知qíng人,若他仍舊瞞著,反而顯得心虛,倒不如以實qíng相告。他還讓孫女兒別傳出去,不然他在家裡會很難過……”
“這倒算不得什麼大事。”盧老夫人輕描淡寫地吩咐趙嬤嬤,“跟底下人說,蕭大夫師徒的事,別跟外人混說,違者重罰。”
趙嬤嬤應了聲,轉身往外走,臨行前還給文怡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
文怡有些侷促地縮了縮腳,又把頭垂得更低了。
屋中只剩下了祖孫倆,盧老夫人便道:“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世,可見你在夢裡是被人哄騙了,你四伯父四伯母給你說的這門親,倒不算離譜,那什麼庶長子、破相、填房之類的話,都當不得真!這都是你二伯母的侄女兒跟你說的?雖是夢裡夢見的,但可知其人品行!你離她遠些兒,別與她親近!”
文怡小聲道:“夢裡……說親是三年後的事了,孫女兒也不知道在這三年裡,那人會不會破相、娶親……況且夢裡他是個武官,如今卻僅是白身而已……至於庶長子的傳聞,從眼下顧莊上下的風傳來看,倒怪不得可柔……”
盧老夫人沒好氣地道:“若是別人誤會,倒不稀奇,可她是你二伯母的孃家侄女兒!你三姑母要哄人也是哄外人罷了!孃家母親和親嫂嫂又怎會不知實qíng?!你二伯母知道了,自然會跟侄女兒說,那可柔又怎會誤將一個長子嫡孫當成是私生的庶長子?!我反而覺得,你三姑母選中你為侄媳,倒還有些眼光手段,卻保不住你二伯母更有眼光手段,也肖想柳家大公子做她內侄女婿呢!”
文怡大吃一驚,忙道:“哪能如此?孫女兒在夢裡聽得分明,可柔當時已經說好親事了!若她當真有意於柳東行,直接求二伯母去說親,豈不比孫女兒一個隔房的更容易?!”
盧老夫人皺皺眉頭,覺得孫女兒的話也有些道理,再回想段可柔,只覺得是個怯懦少女,未必有膽子去哄騙孫女兒,萬一有別人將她的話拆穿,她豈非裡外不是人?便放緩了語氣,道:“罷了,她興許真沒這樣的壞心,只是你也別再與她親近了,祖母不喜歡她的脾xing!”
文怡有些沮喪地道:“她在夢裡與孫女兒甚好,可如今卻始終不肯與孫女兒親近。況且她所作所為,有些不合禮儀處,孫女兒心裡深以為憾,卻也沒法子,只能看著罷了。若日後有機會,孫女兒自當勸她幾句,只盼著她能聽進耳去……”她有些難過,但轉念一想,又覺得無論可柔做了什麼,只要不象前世那樣,胡亂嫁給一箇中年商人,芳年早逝,就已經qiáng十倍了,其他的,倒不必再qiáng求。
這麼一想,她神色緩和許多,恭敬地對祖母道:“孫女兒知道了,以後不會再行事唐突。”
盧老夫人點點頭,忽然又道:“柳家大公子的事……我會留意,你在外頭別再與他私下說話了,省得叫人拿住話柄,於你閨譽有損。”
文怡臉一下漲紅了,蚊子哼哼般應了一句“是”,便一直低著頭不敢直視祖母。盧老夫人倒沒怎麼難為她,只jiāo待了幾句紫櫻嫁妝的事,便讓她離開了。文怡快步走回房間,只覺得臉上熱得快要冒煙了,但一想到祖母說會“留意”柳東行的事,便又害起臊來。
接下來的幾天,文怡一直窩在家裡安排紫櫻出嫁的事宜,又親自替後者收拾嫁妝,想到她陪伴自己幾年,事事周到關心,如同長姐般,便又覺得不捨。
紫櫻紅著臉道:“小姐別難過,日後若是想奴婢了,叫人捎個話,奴婢立時就回府來請安,仍舊能見面的。”
文怡笑著點了點頭,又道:“聶家那頭已經送了你的身契過來,你以後再不是奴婢了,應該改口才是。不然到了婆家,豈不是叫他們小看了你?”
紫櫻搖搖頭:“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不敢拿大。”又抿著唇笑道,“他們不會的,奴婢是從顧家出嫁的,他們在顧莊上討生活,哪裡就敢小瞧了奴婢?況且奴婢父母都在聶家管事,等咱們少爺高中,他們還會覺得臉上有光呢!”
聽她這麼一說,文怡倒擔心起來了。不知道聶家大表哥的考試怎麼樣了?
沒幾天,平陽城裡傳來了喜訊,聶珩連奪府試、院試案首,稱得上是平陽府轄下近十年難得一見的大才,只可惜早年縣試時因為身體不佳,未能奪魁,沒湊齊“小三元”,但單憑這連奪兩元,已經讓聶秦兩家喜出望外了。
文怡立時便稟明祖母,備下一份厚禮,命人送進城去道賀。聶珩返回平yīn縣城前,親自轉道顧莊鄭重拜謝,正好趕上紫櫻出嫁,還到新郎家裡坐了一坐,給足了那家人臉面。他臨走前,悄悄給文怡捎了一張字條,上頭只寫著兩個大字:“事成”。文怡心裡雖有疑惑,卻也明白這是他們先前商量的事qíng成功了的意思,卻不大明白他到底做成了什麼事。只是轉念一想,以聶珩素來的才智,他既然說成了,那就定然是安排妥當了,她又何必再憂心呢?便放下心頭大石,將事qíng丟開不提,只是去信囑咐駐守西山村的張叔,照舊行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已是四月底,天氣一天比一天熱了。文怡一邊吩咐家中上下為祖母的院子添上冰盆、竹簾、葦蓆、涼榻等物,一邊去信西山村,讓藥香谷的人送一批消暑的補藥過來,預備祖母要用。
三姑太太柳顧氏帶著兒子遲遲未走,文怡已經開始起疑,覺得她這回“小住”也未免住得太長時間了吧?都有半個月了,她不用照管柳家家務麼?只是身為晚輩,文怡不好說什麼,因為祖母的話,她已經接連推了三回長房或柳家的邀約了,心裡有些不安,又有幾分想念,當中夾著一絲羞意,卻又開始擔心,柳東行會不會誤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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