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衛,延綏總兵衙門。
杜文煥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旁邊是神木參將艾萬年、清水營游擊李顯宗、靖邊營參將石在廊。
目前朝廷還沒有下詔奪取吳自勉的延綏總兵之職,杜文煥只是暫時署理總兵事。他直接坐在上首,完全不給吳自勉面子,相當於兩人已經公開決裂。不過下面的各個將官好像也默認了吳自勉會被奪職一樣,一點也沒勸阻杜文煥。
杜文煥見所有人都到齊了,站起身來指著輿圖說道:“從七八天前,橫賊王嘉胤就聚集了四萬多人圍攻府谷,一口氣攻陷了府谷周邊所有邊堡。清水營也被橫賊攻陷,一千三百營兵只跑回來二百人。李顯宗,你來說說橫賊是怎麼把你打敗的。”
見被總兵親自點名,李顯宗臉都紅透了,但又不能沉默,只能說道:“橫賊是從塞外回來的,一口氣就攻陷了黃浦川堡。末將過於輕敵,率軍出戰,結果橫賊營裡有不少咱們陝西的逃兵,還有大批馬賊騎戰嫻熟,老本各個披甲。正面交鋒下,我被橫賊優勢兵力包圍,抵抗一陣後就節節後退。橫賊營裡還有好多夷丁,末將在撤退時被夷丁咬住了,最後跑回來就這二百弟兄了。”
杜文煥知道李顯宗是為了減輕自己罪名才把王嘉胤說成這樣,可信度得看著來。橫賊從塞外回來,馬匹肯定不少,有馬賊正常。至於老本各個披甲就不可信了,蒙古人自己就穿個羊皮襖子,王嘉胤上哪兒搞鎧甲?不過清水營丟了,武庫裡面的鎧甲怕是都資敵了。
想到還得讓李顯宗賣命,杜文煥也不打算把他逼太狠。延綏鎮現在極度虛弱,他帶著自己的四百家丁上任,延綏營兵交錢免役的就沒回來幾個,現下營兵都是剛從衛所裡選拔的,還沒來得及操練多久。
目前要剿滅王嘉胤只能靠這幾個人了,加起來能戰的官軍也就四千多人。據墩臺那邊說,前兩天又有好幾萬人進了府谷縣周邊,現在流寇已經聚集了六萬多人。雖說這六萬人成色不足,但官軍同樣疲軟。原先杜文煥打的算盤就是把王嘉胤堵在這裡,等劉廣生、李卑剿滅混天王后來援。
冬天了,流寇不可能再往塞外跑,不然會餓死。往山西跑了就不關陝西的事了。不過上次被山西巡撫耿如杞上奏疏指責以鄰為壑後,劉廣生、楊鶴都被下旨申斥了,杜文煥自然不能抗命。
既然這樣,杜文煥就只能硬著頭皮打了。“賊勢猖獗,當遏其勢。”
杜文煥示意所有人近前:“各位看這裡,”他指著地圖上的一處,“橫賊王嘉胤將野戰主力佈置在半坡山下,背靠長城。這橫賊倒是有點本事,圍城的就是那些流民,咱們真要進攻倒真不好打。這樣好了,夜不收先去探查一下。這橫賊的兵有些難打,其它流寇就不好說了。部隊先行出發,往府谷移動,半坡山外十里紮營,看情況再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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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府谷知縣扶著斑駁的城牆磚,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農民軍,喉結上下滾動。他已經幾天沒有睡好了,眼睛上佈滿了血絲,官服上沾滿了塵土和汗漬。
“大人,南門的掃賊和闖塌天闖賊又在猛攻了,箭矢所剩不多了。”一個滿臉菸灰的把總匆匆跑來告知。
大明朝文貴武賤,別看把總和知縣品級一樣,但見到知縣,有些骨頭軟的還得下跪。知縣來了城牆督戰,有什麼事他就必須得報告。
府谷知縣深吸一口氣,黃土高原乾燥的冷空氣弄得他的肺疼。“拆民房,把房梁鋸成滾木。收集城中所有糞便,讓百姓熬金汁。”他聲嘶力竭地說道,“再堅持三日,杜總爺援軍必到。”
把總猶豫了一下:“可是大人,拆了百姓的房子,萬一他們從賊怎麼辦?”
“若城破,他們被賊裹挾走了,還要房子作甚?”知縣厲聲打斷,隨即又緩和了語氣,“告訴百姓,不想被官軍當成賊的就把自己房子獻出來。杜總兵的援軍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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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闖塌天劉國能和掃地王張一川這次進攻又敗退回來了。劉國能將腰刀往地下一插,大怒道:“這狗知縣是真要和我們死拼到底嗎?這些日子一直不曾下城,城裡男丁婦女都上牆助戰了,就算打下來,裡面還能繳獲什麼啊?不知道盟主在想什麼。”
掃地王張一川年紀大點,老成些。他勸說劉國能:“不要這麼賣死力。你看看這些日子,王嘉胤主力爬了幾次城?都是混營和掃闖(闖塌天)兩營在攻。老曹操說是防備官軍支援,也一直沒來。前兩天到的高迎祥那兩人甚至連城牆都沒挨邊。咱們何必那麼傻,下午裝裝樣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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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嘉胤的大帳內,楊六向他稟報:“大哥,城內已經斷糧多日,咱們再圍上幾天,不攻自破。可是城內都斷糧了,啥也沒了,我們打下來也繳獲不到糧草啊,為啥要一直死磕?”
王嘉胤搖搖頭,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打:“你以為我只是為了一所縣城啊?我是打算把杜文煥的兵馬都吸引過來滅掉。我打聽過了,陝西官軍精銳一萬七千人去京師保護皇帝老兒了。只要滅掉杜老狗的兵馬,陝西就再也沒人能阻止我們了。到時候我們南下關中,還能去西安府鬧一鬧,嚇一下那個秦王。”
“掌盤子英明。可是這幾天其它聯營的掌盤子死傷太多,都有些意見了。咱們橫營是不是也該去爬爬城了?”
“呵呵,這群蠢蛋,就知道算這點蠅頭小利。讓他們面對杜文煥,他們敢嗎?不想跟我橫營的,請他們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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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帥,我部已經紮營完畢。”身材魁梧的艾萬年大步走來,抱拳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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