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地主一大早就往安定縣走,想找他那個巡檢朋友幫他剿匪。巡檢問他來打劫的盜賊有多少,方地主想了想說道:“大概有一百來人,都是流民,沒有軍隊的人在裡面,也沒有看見有人穿盔甲,哪怕那個頭目也是這樣。”聽完有一百多人後,巡檢表示沒辦法幫他了——整個安定縣才十幾個衙役,根本做不到去剿匪,只能請邊堡的衛所兵出動。但巡檢在清平堡沒有什麼面子,請不動那裡的將爺出兵剿匪,而且就算請動了,要的糧餉也不是現在的方地主能承受的了。
如果向知縣報告鬧賊了,再由知縣往上報,以往來說也是可以的,有些官員還是想剿匪的。但是現任的胡庭宴巡撫這個人聽不得鬧賊這事,只要有人去送狀子,就會被打一頓趕走。所以現在所有的府州縣接到了狀子都不會往上遞,因為會找不痛快。方地主自己也就是個土財主,人家根本不會管。所以巡檢只能向方地主抱歉了。
聽到這話,方地主知道想把糧食追回來是沒辦法了。他也不知道大明朝怎麼回事了,這些當官的怎麼只知道收稅不辦事。
從源水村回來的第二天,山寨上面就熱鬧非凡,因為打了個大勝仗,今天大擺宴席。除了從方地主家帶回來的十餘頭豬羊,劉處直還問村民另外購買了幾頭。早上一早,隨營婦女們就開始殺豬宰羊,今天大鍋的燉肉和豬油餅子管夠。
經過近二十天的飽飯,還有打方家大院的勝利,劉處直在這一百多人裡面的威信也就立起來了。走到這些士卒面前,都能讓他們歡呼。有了這威信,等之後戰鬥經驗豐富了,就可以從裡面選親兵,也不用李虎天天跟著自己了。如果以後官軍來剿,需要流動,也沒那麼多人反對了。
見劉處直忙完了,李茂和高櫟走到他面前說道:“掌盤子,我等聽說其它義軍掌盤子都有自己稱號,比如‘左掛子’、‘大梁王’、‘橫天一字王’、‘邢紅狼’、‘飛天狼’,也就澄城舉事的王二還在用本名。掌盤子以後若是做大,再用本名就不合適了,所以趁著今日高興,商量一個稱號,以後對外就宣稱這個稱號,既不容易暴露,也容易打響名號。”
劉處直聽後覺得有道理,但名號要取一個獨一無二、名頭又要響亮的,還確實不容易。他讓在場的五人替他想想,但下面五個人也沒念幾天書,想的稱號太土了。
突然,劉處直想到一首詩的結尾:“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既然來到了大明,就當有作為,不能只為了自己爽,得有點目標追求。既然鬥爭是曲折的,是有風險風波的,那就叫“克難”吧。
想到此處,劉處直把剛才所想的話告訴了他們:“我的稱號就叫‘克難將’,以後本營對外就稱‘克難營’了。”其它人都覺得比自己取的稱號好,自然也沒啥意見了。
在克難營吃肉喝酒時,陝西首義第一批頭領王左掛正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打算重新再來。王左掛起兵時是眾頭領中人數最多的,但也是最倒黴的。他起兵時已經有上萬人,但是連宜川縣城都沒有打下來,於是跑到了洛川縣,和“混滅王”聯營攻擊龍門渡,想跑到山西去。
剛運了點人過河,結果被三百防河兵攔下來了。千總王佐一陣突襲,打得王左掛潰不成軍。後面王左掛打算用人海戰術淹死這幫防河兵,結果因為明軍守著渡口,農民軍缺乏渡船和遠端火器,遲遲拿不下龍門渡。後面督糧參政洪承疇帶著巡撫標營趕到了,王左掛再次潰不成軍,帶著自己的老本兵跑到清澗打糧。
正好清澗有克難營的探子,於是就星夜兼程趕回來,上報給了劉處直。
劉處直在得到訊息的第二天,就召集了五人開會商量這事應該怎麼處理。李茂想了想回答道:“之前我們偵察清澗的時候,這邊地主士紳的家裡都有功名在,這就不像方家那樣打了沒人管。而且這些官紳家說不定就會有鎧甲之類的,像綏德馬家還有虎蹲炮,都不是我們現在能覬覦的。所以讓王左掛在鄉間擾亂一下,削弱這些力量,對咱們有好處。反正克難營現在沒啥實力,王左掛打不打的下都無所謂,清澗綏德暫時咱們也不會去。”
聽李茂講完,劉處直採納了他的意見,讓探子不用管,但是儘量去看看王左掛是怎麼打這些士紳堡寨的,這也是經驗——以後咱們要糧,還得這些士紳財主‘贊助’……”
聽到這話,高櫟哈哈一笑說道:“掌盤子這話說的真好,‘贊助’!對的,這些士紳糧食銀子都吃不完花不完,留著還能下崽啊?正好支援咱們義軍,以後咱們做大了,會感謝他們的!以前在官軍那會,讓這些財主助點糧食餉銀,跟要了他們命一樣,總兵出馬都做不到。現在好了,咱們只要有實力,想打誰打誰!”
說來也巧,王左掛正在準備打馬家那個堡。畢竟清澗這裡就馬家地最多,還有後輩在官軍當軍官,說不定堡內就有鎧甲和武器——對於現在的農民軍來說,這兩樣沒有不缺的。但天色已晚,王左掛就打算明天再打。
一大早,王左掛召集了手下苗美等人說道:“老二,咱們在龍門渡大敗,營裡的輜重都丟的差不多,必須得補充了。在清澗打聽了一下,馬家勢力最大,有萬畝良田,打下之後咱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缺糧了。這樣,咱們把剩下的糧食拿大半出來,就在清澗招一批流民來打。但看這馬家的堡不是很好打,不但修的高,而且院牆上面還可以走人,不似一般的地主堡壘。能打下來最好,打不下來就把流民們拋掉,只帶上馬軍,咱們往甘肅轉移。”
苗美聽後一拱手,直接出了營帳開始準備了。
王左掛營中很快傳來稀飯的香味,在清澗的流民們扶老攜幼就來了,大部分都餓得皮包骨頭了。苗美看到人都來齊了,就讓手下士卒喊道:“想喝稀飯的,喝完以後跟著義軍去打馬家的堡子!打下來了,人人有賞,酒肉到時候隨便吃!如果有志願背土去填堡寨外面的壕溝的,去一次兩個燒餅!”
沒有家眷的流民們聽到這個要求,搖搖頭走了——就自己一個人了,還是想活著,再走一會到了清澗縣城就有施粥的了,雖然沒有流賊給的粥稠,但好歹能保條命。留下來的流民都是有家小的,不少青壯看著家裡的老老少少,心想怕是遇不到施粥的,自家一家就餓死了,就當拼一把了,要是被掌盤子看上,以後就能跟著義軍吃大戶了,家小也不至於天天捱餓了。於是這些有家小的流民們都紛紛報名。
苗美也不小氣,報了名的流民家庭一人一碗厚粥,還有一個饅頭,讓流民吃得飽飽的,待會打仗也會更拼命。
明末的農民軍根本就不會像有些史書上寫的那樣強行裹挾青壯——這樣來的人能打仗嗎?往自己中軍一衝,官軍跟著掩殺,死的比誰都快。明末陝西這種環境,只要放糧招兵,就有一堆人來吃糧,不存在強迫。農民軍更不會破壞當地生產,因為並不是流動到其它地方就不回來了。崇禎朝的農民軍基本上都在陝西、山西、河南流動,經常打出去又跳回來,破壞了生產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嗎?再說了,明末這環境也不用他們破壞了,官府自己就忙著破壞自己的統治基礎。
讓流民們吃飽後,苗美一聲令下,願意背土包的流民就上了。就為了兩個燒餅,第一批五十個流民揹著一袋土就衝了過去。等靠近了馬家堡寨,牆上二十幾個弓箭手還有七八個三眼銃手就開始攻擊了,當場撂翻了十數人。等到了壕溝面前,只有十來個人了,他們放下了土袋,趕緊往回跑,最後回來的只有六個了。
苗美說話算話,一人手裡給了兩個芝麻燒餅——裡面有油有肉。流民們拿到燒餅後,眼淚都流出來了。一個高大的流民對苗美說道:“大王,我再去一次,還能有餅嗎?”苗美看著他,直接對周圍的人說道:“只要去第二次的,回來燒餅給四個,都是有肉有油的,吃上一個,好幾天不吃飯都成!”那個高大流民聽後,毫不猶豫地又報了名。
再經過五六輪的背土後,馬家堡外被填平。那個高大流民也死在了第三輪背土填壕,但他為家裡面掙了六個燒餅,家裡的兩個孩子還有媳婦可以多活五六天了。
壕溝填平後,流民們扛著梯子,拿著木棍竹槍開始往前衝了。王左掛營中的老本兵們開始對著牆頭放箭,掩護這些流民們登牆。等流民們衝到院牆下十步的距離後,城樓上的虎蹲炮“轟”的一下響了。由於流民們捱得近,當場放倒了十幾個人。
就這一下,把不少流民嚇壞了——畢竟這一輩子哪裡見過這玩意?很多流民們就萌生了退意,但看到後面老本兵還在壓陣,流民們只能鼓起勇氣接著上了。很快,十架梯子就搭在了垛口上。
馬家這個堡寨有十五個垛口,甚至還修了馬面牆。數十個流民剛剛爬上梯子,就被三面射殺。不一會,城牆下屍體就堆積如山了。看到這裡,苗美知道打不下來了,於是一揮令旗,讓流民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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