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全右衛邊牆外,酒席散去,雙方達成了心照不宣的協議,張全昌、張應昌兄弟命心腹家丁仔細清點、接收了那幾十大車用石灰仔細醃漬、散發著死亡與功勳氣息的首級,以及一萬兩白花花的犒軍銀,望著這些足以扭轉他們命運的戰利品,兄弟二人心中巨石落地,轉而湧起難以抑制的狂喜。
交割完畢,張全昌立刻對常如松及隨行將校下達嚴令:“傳我將令,從萬全右衛至保安州、懷來衛沿線關隘、堡寨,即日起嚴密戒備防止流寇小股竄擾,若無本鎮或巡撫衙門明確軍令,各部不得擅自出擊,如有大隊官軍調防隊伍經過,所需糧草若按市價採買,亦不得刁難,違令者,軍法從事!”
這道命令下得極有水平,強調了戒備萬一以後被人捅上去,為後續可能的解釋留下了充足餘地。
劉處直亦拱手道:“張總鎮放心,劉某必約束部下秋毫無犯如期過境,絕不給總鎮添亂!”
雙方再度確認細節後,張氏兄弟帶著巨大的收穫,在心腹家丁的嚴密護衛下,火速返回宣府鎮城,他們深知時間緊迫,必須在朝廷追責的旨意到來之前,將這份戰功上報。
回到總兵衙門,兄弟二人片刻不敢耽擱,立即命文書師爺連夜炮製捷報,他們精心編造了兩份戰報:
第一份,呈報巡撫衙門並兵部的《宣鎮官兵血戰破虜獲捷疏》,文中極力渲染後金入寇時的兇頑之勢,稱宣府鎮官兵在總兵張全昌、戴罪副將張應昌的率領下,如何臨危不懼,浴血奮戰,先於渾源州挫敵鋒銳,後更在萬全右衛外圍伺機設伏,與北遁之虜血戰竟日。
最終陣斬東虜三千,斬首真韃八十四級,蒙古韃首七百餘級,繳獲輜重無數,虜騎狼狽北竄,宣府危局得解”。
文中將常如松的守城之功也巧妙融入,稱其固守堅城,吸引虜騎,方才創造了野戰破敵的良機,整篇奏疏寫得是繪聲繪色,細節飽滿,彷彿確有其事。
第二份則是《報剿流寇竄犯疏》。這份戰報則稱,大隊流寇在克賊的率領下企圖趁宣府戰後空虛之際自塞外竄入,被警惕的宣府官兵及時發現。
總兵張全昌親率大軍迎頭痛擊,斬獲流賊甚眾終將賊寇驅逐出境,其殘部已向紫荊關方向流竄,這份戰報又為張全昌兩兄弟再添一筆戰功。
戰報擬好,張全昌立即帶著最重要的物證也就是那幾十顆貨真價實的真滿洲首級,從中精選出品相最好的再帶上厚禮,連夜求見宣府巡撫馬士英。
巡撫衙門內,馬士英同樣正為守土不利、斬獲寥寥而憂心忡忡,恐遭朝廷責罰,驟然見到張全昌送來如此硬核的戰功,尤其是那幾十顆絕難作假的真虜首級,簡直是喜出望外,如同瞌睡遇到了枕頭。
他仔細詢問了戰鬥細節,張全昌早已準備充分,對答如流,又將一部分功勞和一萬兩白銀中的大半孝敬了馬士英。
馬士英雖覺此事有些突兀甚至蹊蹺,但在巨大的政治利益和真金白銀面前,以及確實需要戰功來應對朝廷追責的迫切需求下,他選擇了相信張全昌。
同時立即以巡撫衙門的名義,用六百里加急,將張全昌的捷報略作修飾潤色,以更誇張的語氣飛報朝廷,極力宣揚宣府鎮將士的忠勇和此戰大捷,並將自己這個巡撫的排程有方也寫了進去。
此刻的紫禁城,正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和驚惶未定之中,崇禎皇帝朱由檢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此次東虜大汗皇太極親自率軍,分四路突破長城邊牆,蹂躪宣府、大同等地長達五十多日,如入無人之境。
官軍屢戰屢敗,州縣接連告破,百姓慘遭屠戮擄掠,損失不計其數,最可氣的是,虜騎撤退時,故意行動遲緩,將輜重隊伍置於後軍慢悠悠的走。
然而官軍諸將畏敵如虎,竟無一人敢率軍追擊!東虜大軍甚至在路邊留下各官免送的木牌,極盡嘲諷侮辱之能事,狠狠扇了大明朝廷一記響亮的耳光。
崇禎皇帝在朝會上雷霆震怒,嚴厲斥責兵部尚書張鳳翼及前線督撫總兵無能、怯戰,喪師辱國!他下旨嚴查此次入寇中各路將帥失職之罪。
很快,懲處的旨意就下達了,山西總兵睦自強,雖無直接交戰大敗記錄,但轄地被蹂躪,守土不利,革職拿問。
宣大總督張宗衡,身為方面大員,排程無方,致使虜騎深入,罪責難逃,罷官下獄。
大同總兵曹文詔,雖素稱勇猛,但此次作戰不利,未能有效阻截虜騎,亦被罷免總兵官職務,聽候查處。(歷史上曹文詔被罷免數月後加援剿總兵銜被調去打農民軍)
此外,還有十餘名參將、游擊、守備等中高階軍官因守城失陷、作戰不力等原因被逮捕問罪。
朝野上下,一片風聲鶴唳,然而就在這一片追責罷黜的浪潮中,宣府巡撫馬士英和總兵張全昌的聯名捷報,猶如一道刺眼的陽光,穿透了陰霾!
捷報送到京師,兵部官員初時還不敢相信,各路大軍皆敗,唯獨宣府取得如此大捷?
但隨後送達的、經過多名官員和太監查驗無誤的八十四顆貨真價實的真滿洲首級和七百多北虜首級,成為了最無可辯駁的證據!在這全線潰敗、急需一塊遮羞布的時刻,這份捷報和這些首級,對於崇禎皇帝和朝廷而言,簡直是久旱逢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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