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處直搖了搖頭,語氣更加懇切:“高大哥,滁州城堅,急切難下,即便拿下,蒐集打造船隻非一日之功,官軍水師豈會坐視?”
“屆時大軍雲集,我軍頓兵堅城之下,背靠大江進退失據就危險了,況且,去年我在江邊仔細觀察過,長江下游江面寬闊,水流複雜,官軍水師巡邏嚴密,實難找到偷渡之處,此路……恐怕不通啊。”
房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高迎祥看著跳躍的燈火,他今年已經四十有五了,常年的戎馬生涯讓他感到精力不如從前,肩背在陰雨天時常痠痛,夜晚也睡得不如年輕時沉。
一種時不我待的焦灼感時常影響著他的內心,他也知道渡江風險極大?但他更不甘心永遠在陝西的黃土山溝裡與官軍周旋。
他想著,或許該博一把,成了便可窺視江南富庶之地,甚至如當年朱元璋那般成就一番大業,他便是佔據南京後就起勢了。
若不成……若不成,再退回陝西的山裡做山大王便是,這個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難以遏制。
唉,歲月不饒人啊……這般東奔西跑,何時是個頭?不如拼死一搏,若能渡過長江,開啟局面,或許真能換個天地!最不濟,也能攪他個天翻地覆,總好過年華將逝,碌碌無為。
片刻後,高迎祥抬起頭,眼中的猶豫已經消失不見,他哈哈一笑,試圖沖淡有些凝重的氣氛:“兄弟,你的擔憂,哥哥我都明白,但這長江,總得有人試著去闖一闖!官軍以為我不敢,我卻偏要試試!你放心,我也不會蠻幹,就按剛才說的,先取滁州站穩腳跟後再圖渡江,事在人為嘛!”
劉處直看著高迎祥,知道他心意已定再勸無益,高迎祥這人一旦下定決心,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站起身來,解下腰間懸掛的一把雁翎刀,這刀跟隨他五年了,歷經大小數十戰,刀鞘上已佈滿劃痕,但鑲嵌的玉石和黃金裝飾依舊在燭光下溫潤閃亮。
“高大哥,”劉處直雙手託刀,遞到高迎祥面前,“既然你心意已決,兄弟再多言便是贅述了,這把刀,隨我轉戰南北,也算是個念想,今日贈予大哥,盼它能在戰場上護你周全。”
高迎祥愣了一下,看著那柄顯然意義非凡的佩刀,臉上掠過一絲動容。
劉處直繼續道:“高大哥,南京附近水網密佈,官軍也不少雖然戰力不及北方邊軍但勝在火器眾多,萬事一定要謹慎!若事不可為,定要設法保全自身,速速撤退。”
高迎祥深吸一口氣沒有推辭,鄭重的接過雁翎刀,手指拂過刀鞘上的紋路,重重點頭:“好兄弟!你的心意,哥哥領了!這把刀,我一定隨身帶著!你放心,我老高闖蕩這麼多年,知道輕重!”
說罷,他轉向身旁親兵:“去,把我那套鎧甲拿來!”
很快,兩名親兵抬著一套鎧甲過來,這套鎧甲形制與中原常見的不同,帶有明顯的西域風格以鎖環為主,關鍵部位鑲嵌著冷鍛的鋼片,在火光下泛著光澤,看起來既堅固又輕便。
“處直兄弟,”
高迎祥拍了拍這套鎧甲,“這套傢伙是前陣子弄來的,據說是西域良工打造,非常堅固二十步內箭矢都射不穿,我穿著有點緊,送給你了!希望它也能幫你擋箭避刃,咱們兄弟,都要好好活著!”
劉處直沒有客氣,示意李虎接過鎧甲。
“多謝大哥厚贈!”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不少,高迎祥命人擺上酒肉,雖是些粗獷的吃食,但兩人就著烈酒談起往日的事,時而大笑時而唏噓,觥籌交錯間,彷彿又回到了幾年前兩人一起縱橫秦晉的歲月。
酒至半酣,夜色已深,劉處直與高迎祥再次緊緊握手。
“保重,高大哥!”
“你也保重,處直兄弟!來日方長!”
兩人各自轉身,劉處直走出了九里關,翻身上馬,向著牛心寨方向前進。
回頭望了一眼九里關,劉處直還不知道這是他今生最後一次見到高迎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