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之前劉處直下令將左府其他遇難親眷、僕役的屍體暫時收殮,尋一處公共墳地集中安葬,並立了一塊簡單的石碑以作標記,亂世之中,能做到這一步,已屬不易。
但對於左夫人,劉處直卻不能直接簡單埋了,畢竟是自己岳母,但是也不好濫用人力大操大辦,所以劉處直只安排了李茂兩兄弟和五六個親兵以及軍師宋獻策參與。
他在許州城外不遠的一處僻靜山坡上,親自選定了一塊坐北朝南、視野開闊的墓地,這裡背靠一小片松林,前面有一條小溪流過,在兵荒馬亂的年月,算是一處難得的安寧之地。
“夢梅,岳母大人身份尊貴,不可與其他遇難者混葬,我選此地,雖不及左家祖塋,但也算清淨,可暫居於此,待日後天下太平,若有機會,我們再為岳母遷葬,歸入祖墳。”劉處直對身旁神色哀慼的左夢梅柔聲說道。
左夢梅望著正在挖掘的墓穴,淚水又在眼眶中打轉,她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多謝劉大哥……孃親生前最愛清淨,這裡……很好,只是一切從簡委屈孃親了……”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岳母在天有靈,會理解我們的苦衷,也必會欣慰你能平安。”
葬禮定在次日清晨,劉處直只喚來了李茂和李虎,以及五六名辦事穩妥的親兵幫忙。
按照宋獻策告訴自己的大明士大夫家庭喪禮的簡化流程,安排親兵盡力做了準備。
劉處直請人將左夫人的遺體仔細擦拭乾淨,換上了一身她生前較為莊重的命婦禮服,由於找不到上好的棺木,李虎帶人連夜尋來了一副材質還算堅實的柏木棺材,內部用石灰和香草鋪墊,將左夫人遺體小心放入,謂之“小殮入棺”。
棺木並未立刻釘死,暫時停放在臨時搭起的簡易靈棚內,這算是“殯”。
李茂又設法弄來了一些簡單的祭品:三牲(豬頭、雞、魚)雖不齊整,但也算有模有樣;還有幾樣果品、一碗倒頭飯(米飯上插著筷子),白色的蠟燭和線香也備了一些,靈前擺放了一個瓦盆,用作“喪盆”或“吉祥盆”,燒紙錢所用。
左夢梅作為孝女,換上了粗麻布的孝服,頭髮用白布條束起,未有過多裝飾,只是不停地流淚,劉處直則在內裡穿著甲冑之外,罩了一件深色的素色長衫,以示哀悼,李茂、李虎等人也皆著深色衣物。
由宋獻策卜算選了個吉時,李虎一聲令下,幾名親兵上前,用麻繩將棺木捆紮妥當,穿上木槓。
“起——!” 隨著一聲低沉的號子,棺木被穩穩抬起。
劉處直走上前,對左夢梅輕聲道:“夢梅,我們送岳母最後一程。”
左夢梅跪在靈前,重重磕了三個頭,泣聲道:“娘,女兒送您了……” 然後才在劉處直的攙扶下起身。
沒有浩蕩的送葬隊伍,沒有和尚道士的誦經超度,只有寥寥數人,護衛著一具棺木,沉默地走向城外山坡。沿途有零星的百姓遠遠觀望,但都被親兵的眼神逼退。
到了墓地,棺木被小心地放入墓穴中,李茂作為司儀主持了葬禮,他拿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小木牌(神主牌的替代品),上面用墨筆寫上“左門徐氏孺人之神主”(徐為左夫人本家姓氏),但特意留了“主”字上面的一點不寫。
李茂朗聲道:“請孝女點睛!”
左夢梅上前,用毛筆蘸了硃砂,在“王”字上加上一點,成為“主”字。這個過程叫“點主”,意味著將逝者的靈魂注入神主牌中,點主之後,左夢梅抱著神主牌,再次痛哭失聲。
隨後,劉處直親自拿起鐵鍬,鏟了第一鍬土撒入墓穴,李虎、李茂和親兵們也依次添土,這象徵著“祀土”,向土地神告知,並請求接納這位新的居民。
墓穴很快被填平,堆起了一個小小的墳塋,墓碑是一塊石板,上面刻著“顯妣左母徐夫人之墓 女夢梅泣立”,同樣簡潔。
祭品被擺放在墓前,蠟燭點燃,線香的青煙嫋嫋升起。
劉處直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肅穆,走到墓前,他沒有像尋常女婿那樣行跪拜禮(因尚未正式成婚),而是深深作了三個揖,每一個揖都躬身到底,極其鄭重。
他沉聲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岳母大人在上,晚輩劉處直,今日在此祭拜,您放心,夢梅從此由我照顧,我劉處直在此立誓,此生必真心待她,護她周全,不讓她再受委屈苦難,只要我一息尚存,絕不負她!您在九泉之下,請安息吧,他日若能安定,必再攜夢梅前來,隆重祭掃。”
這番話,與其說是祭文,其實也算是一番承諾了。
左夢梅跪在墓前,一邊焚燒著紙錢,一邊泣訴:“娘,您聽到了嗎?劉大哥他……他會照顧好女兒的,您和爹爹……養育之恩,女兒來世再報……您一路走好……”
紙錢化作黑蝶般的灰燼,隨著微風盤旋上升,香菸繚繞,彷彿將生者的哀思與承諾,傳遞到了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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