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了府城鄖縣,肅清了少數民憤極大的貪官劣紳後,劉處直並未急於慶功或立刻揮師他處,而是抓住這難得的休整期,著手進行一項在他看來至關重要的內功修煉那就是讓麾下軍官們學會精確計時,這在他眼中,是軍隊從流寇作風向正規化邁進的關鍵一步。
地點選在了鄖陽府的鄉試會場,這處府學講堂寬敞明亮,青磚鋪地,欞星門肅穆,正好容納眾多軍官。
然而,教學程序卻遠不如預想中順利,講堂前方掛著一塊臨時趕製的巨大木質錶盤模型,上面粗糙地刻畫著羅馬數字I到XII,劉處直親自拿著那枚從巡撫衙門繳獲的黃銅外殼懷錶,站在昔日學官講經的位置,耐心講解:
“諸位兄弟,看仔細了,此物名喚懷錶,乃是西洋工匠所制,計時之準,遠超觀日看星、燃香擊柝!”
“這長針,名為分針,走完這一大圈,便是六十分鐘,合咱們的四刻鐘!這短針,名為時針,走完這一圈便是十二個小時,合咱們的六個時辰!記住了,長針快, 長針在時鐘上走3大格就是十五分鐘即為一刻鐘,短針走一圈就是一小時四刻鐘。”
臺下,黑壓壓地坐滿了哨官及以上的軍官,包括高櫟、李茂、史大成、孔有德、劉體純、馬世耀、郭世徵等高階軍官,以及聯營的劉國能,反應卻是各異。
李虎瞪圓了眼睛,盯著那畫著彎彎曲曲符號的錶盤,使勁撓著頭:“大帥,這勞什子彎彎繞繞的,看它作甚?咱們打仗,抬頭看看日頭到哪兒了,或者瞅瞅星星月亮,再不濟點根線香,不也一樣知道時辰嘛!搞這玩意,費勁!”
史大成最近幾月在潭頭鎮吃過虧,但依然覺得麻煩:“大帥,李虎說得在理,這東西小巧是小巧,可也太精巧了,萬一磕了碰了,或者咱們看不懂弄錯了,豈不是更誤事?還不如聽更夫打梆子,或者中軍擂鼓來得直接響亮!”
一個把總半開玩笑地說道:“大帥,有這功夫,不如讓兄弟們多練練劈砍,多睡會兒覺!這玩意兒,是讀書人玩的把戲吧?”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附和的笑聲和議論聲,充滿了武夫對陌生事物的本能排斥和不解。
劉處直眉頭微蹙,但他知道強壓不是辦法,他拿起懷錶走到臺下,來到史大成面前,將滴答作響的懷錶湊到他耳邊:“你聽聽這聲。”
史大成一愣,側耳傾聽那規律而持續的“滴答”聲,彷彿帶著某種神秘的韻律。
“聽見了嗎?”劉處直沉聲道,“這聲音不急不緩永不停歇,它告訴我們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它不會因為你是官軍還是義軍而快慢半分。”
“但誰能更好地掌控它,誰就能在戰場上多一分勝算!你想想,如果約定時間出擊,各部皆以此表為準同時發動,官軍如何能防?”
“若以往,靠感覺,你部早半刻,他部晚半刻,若是在一處戰場還能靠金鼓旗號發動,但以後要是大兵團會戰,你後營如果離前營七八里地,那金鼓旗號你看得到嗎?”
他一番話,將懷錶的作用與未來的作戰聯絡起來,頓時讓不少軍官收起了輕視之心,開始認真思考。
理解是一回事,學會又是另一回事,一整天的教學下來,絕大多數軍官,包括劉國能,對著那錶盤模型和不斷移動的指標,依舊如同看天書。
真正能看懂錶盤,準確說出“現在是巳時三刻”或者“午時剛過兩刻”的,除了劉處直自己,竟寥寥無幾。
出人意料的是,完全掌握了的竟是左營營官孔有德,以及他麾下的兩名千總全節和線國安。
孔有德頗有些得意地捻著下巴上的短鬚,走到臺前拿著木棍指著模型錶盤,對著臺下那些依舊迷糊的同僚笑道:“嘿嘿,我老孔當年在登萊,跟著孫撫院(孫元化),沒少跟那些紅毛夷人教官打交道,擺弄過比這還大的自鳴鐘!這懷錶雖小,裡頭的道理相通!看這長針短針,明白它們咋轉的,就啥都明白了!”
全節也介面道:“是啊,當年在東江,毛帥(毛文龍)也曾從去倭國的荷蘭紅毛夷手上買過鐘錶。”
線國安在一旁點頭稱是,他們作為原登萊系的軍官,確實比一直在內陸轉戰的兄弟們多了些見識,不止孔有德三人,他們麾下的把總如孫延齡、馬雄、胡一第、李養性等人也基本上都看懂了。
劉處直看著這情形,是又好氣又好笑,他拍了拍桌子,讓喧鬧的講堂安靜下來:“好了!看來這東西也不是人人都能立刻學會,強求不得,但必須學會!既然孔有德、全節、線國安你們三個已經掌握,那這授時講習之事,就交給你們三人負責!”
“孔有德,你為主,全節、線國安為輔,務必在十日內,讓所有哨官以上弟兄,至少能看懂大概時辰,知道長針指到哪兒大概是幾刻!十日後,本帥要親自考核!誰要是學不會,罰三個月俸祿,這麼簡單的玩意十天時間是個人都學會了。”
“大帥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轉向臺下那些愁眉苦臉的軍官們,咧嘴一笑,帶著幾分促狹,“兄弟們,別苦著臉了!從明兒起,我老孔就是你們的教官!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學!早點學會,早點回去抱婆娘!誰要是拖後腿,嘿嘿,我請他吃‘小灶’。”
全節和線國安也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這看似簡單的授時任務,便在一種混合著無奈、好奇和輕微壓力的氛圍中,移交了過去,這只是開始,讓這支習慣了“差不多就行”的軍隊接受精確的時間觀念,必將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處理完授時這件小事,劉處直開始思考更長遠、也更核心的問題,吃過晚飯後他召集了軍師宋獻策,以及高櫟、孔有德、李茂等主要將領,在巡撫衙門後堂進行密議,桌上攤開著湖廣、四川、陝西的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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