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綜荒蕪的北陵荒丘,溝壑交錯、沙峰縱橫,整片地形宛若層層疊疊的天然迷陣。
徹夜未歇的荒丘之間,揚起漫天黃塵,滾滾沙霧翻湧升騰,遮蔽四野。
慌亂步履、兵刃鏗鏘的激烈撞擊,還有數十萬將士殊死拼殺的嘶吼哀嚎,整整響徹了一夜。
直至黎明破曉、天光微亮,塔烈才終於收攏殘部,堪堪與散落各處的蠻軍部眾匯合一處。
他一身戰痕,模樣狼狽不堪,單手抵在嶙峋聳立的沙丘之上,胸膛劇烈起伏,喘息不止。強忍滿身疲累,他轉頭對著身旁副將厲聲怒喝:“清點各部人馬!只要聚攏半數以上兵力,全軍即刻撤離北陵荒丘,不得有誤!”
副將聞聲,抬手抹掉嘴角早已風乾的血沫,眯眼擋去撲面肆虐的風沙,躬身沉聲領命:“末將遵令!”
話音落下,他即刻排程人手,逐一清點陸續匯合歸來的蠻軍部眾。
不過片刻光景,他腳步匆匆折返,語聲急促回稟:“啟稟將軍!各部人馬現已收攏六成有餘,大軍建制尚且完整,未曾徹底潰散。只是傷亡折損慘重,實際兵力已不足戰前七成。”
“什麼——”
塔烈聽聞雙目驟赤,暴怒嘶吼出聲。
他猛地一把攥住副將肩膀,身形前傾,唾沫星子幾欲噴濺對方臉面,怒聲質問:“你是說,昨夜一戰,我蠻軍兒郎折損、失散足足三萬之眾?!”
副將被他眼神中的怒意震懾,心頭驚懼,身子微微發顫,不敢抬頭對視,只顫聲回稟:“啟稟將軍……未歸來的兒郎們,倒並非全數戰死。”
只是他們與大部隊失散,失聯於北陵荒丘各處,即便尚有命在,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塔烈牙關緊咬,猛地一把將副將狠狠推開。他抬肘發力,重重撞在身旁數丈高的黃沙石峰上,只聽轟然一聲悶響,無數殘石黃沙四下飛濺,一團渾濁的黃煙隨之湧起,順著大漠狂風四散瀰漫。
“可惡!”
他雙眼泛紅,憤恨無比,心底覆盤著昨夜戰局的算計與落空。
弋努元帥定下計策,北陵荒丘地處大漠,遠離中原,只要隔絕朱雀衛兩翼先鋒軍團,拓金鵬便可藉機發難,事後還能將沈振邊的死全部嫁禍給蠻軍偷襲,完美洗脫自身罪責。
塔烈依計行事,將朱雀衛全軍誘入這片溝壑縱橫的荒丘。襲擾周旋之間,他果然親眼探到朱雀衛中軍分裂對峙——拓金鵬統領的舊部,與沈鎮邊麾下朝廷直屬兵馬劍拔弩張,內訌一觸即發。
良機擺在眼前,塔烈當即親率蠻軍身先士卒,兵分兩路猛衝上前,硬生生截斷朱雀衛左右兩翼向中軍靠攏的通路,徹底隔絕外部援軍,為二人決死廝殺掃清阻礙。
他本篤定,拓金鵬滿腔殺子之仇積壓許久,定然會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與沈鎮邊死鬥。
誰能料到,戰局最關鍵的一刻,這兩支本該內鬥的天朝軍隊,竟會不約而同暫時放下隔閡,調轉全部攻勢朝著兩路分兵的蠻軍同時衝殺過來!
蠻軍各部全無防備,瞬間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硬生生被兩股精銳雙面夾攻,頃刻間被衝得陣腳大亂、潰不成軍!
塔烈深吸一口漫天風沙,閉目壓下胸中翻湧的暴怒與不甘,強行穩住紛亂心神,沉聲下令:“傳令各部將士,即刻沿安全小道撤出北陵荒丘!前去與戈努元帥行營會師之後,再另做籌謀!”
副將躬身領命,轉身前去傳發軍令。塔烈隨即抽調兩營精銳蠻兵,令其就地潛伏充當斷後隊伍,阻攔朱雀衛追兵的攻勢,為主力大軍有序撤出荒丘爭取緩衝。
數百座奇峰石林相隔之外,一處僻靜空曠的荒丘平地上。
沈鎮邊一身甲冑肅然,緩步走向身旁滿身染血、收刀佇立的拓金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