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研究員被警察帶走的第二天,李叔就把自己關在裡屋,對著那盒“雨水”碎片發呆。王建軍扒著門縫瞅了好幾回,只見師傅一會兒拿起碎片對著光看,一會兒又放下嘆氣,菸袋鍋子在桌上磕得“噹噹”響。
“凡哥,師傅不會是鑽牛角尖了吧?”王建軍拽著林凡的袖子,急得直跺腳,“要不俺去勸勸?就說俺幫他一起雕,保證比原來的好。”
“別去添亂。”林凡往爐膛裡添了塊煤,“你師傅那是心疼,跟丟了魂似的,得讓他自己緩過來。”他瞥了眼裡屋的門,“真要緩不過來,我自有辦法。”
吳濤舉著手機在院裡轉圈,直播間裡好多粉絲問“雨水”擺件的事,有人還寄來了膠水,說“試試能不能粘好”。“家人們放心,李師傅是誰?那是老神仙!肯定能雕個更好的出來,到時候給你們開直播雕刻全過程!”
曉梅拿著塊新的和田玉進來,是她用自己的獎學金買的,水頭像初春的融雪,潤得能捏出水。“這是我託人從新疆帶回來的,李爺爺肯定能用得上。”她把玉往桌上一放,“就放這兒,等他出來自己看。”
果然,沒過半天,裡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叔頂著倆黑眼圈出來,看見桌上的和田玉,眼睛亮了亮,伸手摸了又摸:“這料子……比原來那塊還好。”
“那是,也不看是誰買的。”吳濤湊過來,遞上杯熱茶,“叔,咱別跟碎石頭較勁了,新料子在這兒呢,雕個更厲害的出來,讓那些看笑話的人瞧瞧。”
李叔沒說話,拿起和田玉往工作臺走,路過王建軍身邊時,突然說:“去,把我那套新刻刀拿來。”
王建軍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後院跑。那套刻刀是上個月趙磊送的,說是進口鋼材做的,鋒利得能削頭髮,李叔一直捨不得用,說“得等個好料子配它”。
沒一會兒,李叔就蹲在工作臺前忙活起來。他沒像往常那樣先畫樣稿,而是直接拿刻刀在玉上劃了道線,動作又快又穩,跟換了個人似的。王建軍蹲在旁邊看著,只見師傅的手指在玉上翻飛,刻刀“沙沙”走得飛快,濺起的玉粉像細雪似的飄下來。
“師傅這是……開竅了?”王建軍湊到林凡耳邊,小聲嘀咕。
“是憋了股勁。”林凡笑了,“你沒瞅見他握刀的手?指節都發白了,這是要把碎玉的氣全撒在新料子上。”
曉梅端著點心過來,剛想說話,被林凡攔住了。“別出聲,你師傅這狀態,百年難遇。”
一上午過去,玉料上漸漸顯出雨絲的紋路,比原來的更密更柔,像是真的春雨順著屋簷往下淌,連滴在石階上的水花,都雕得活靈活現。王建軍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裡的刻刀在石頭上比劃著,想學著師傅的樣子運刀,卻怎麼也跟不上那股勁兒。
“別瞎比劃。”李叔頭也沒抬,“這雨絲得跟著玉的紋路走,順了才顯活,逆著雕就僵了,跟做人一個理。”
王建軍趕緊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他發現師傅雕活兒的時候,總愛說些掏心窩子的話,比平時講大道理管用多了。
中午吃飯,李叔就扒了兩口飯,又回去雕活兒。王嬸送來的醬肘子,他聞都沒聞,氣得王嬸直罵:“這老東西,是要把自己熬成仙啊?”
“他這是跟自己較勁呢。”張老闆拎著壺好茶進來,往桌上一放,“當年他雕‘龍鳳呈祥’擺件,也是這麼熬了三天三夜,最後雕出來的龍鱗,陽光底下能看出七彩光。”
大家正說著,趙磊帶著個穿西裝的男人來了,說是保險公司的。“李師傅,您那碎了的擺件,我們評估過了,能賠八萬。”男人遞過張支票,“這是賠償金,您收好。”
李叔正雕到關鍵處,頭也沒抬:“錢你們拿著,幫我做個玻璃罩,把碎玉拼起來,放店裡當警示。”
“警示?”趙磊愣了愣。
“嗯。”李叔手裡的刻刀沒停,“讓我記著,再好的東西也能碎,再難的坎也能過。”
男人被說得直點頭,趕緊收起支票:“您放心,玻璃罩保證做得漂漂亮亮的,還刻上‘破而後立’四個字。”
等他們走了,吳濤湊到工作臺前,舉著手機拍特寫:“家人們看見沒?這就是大師風範!碎了玉不心疼,反倒琢磨出大道理了!給李師傅刷波666!”
直播間裡的禮物刷得像下雨,有人說“要訂新雕的‘雨水’擺件”,有人說“想拜師學這股韌勁兒”,連博物館的劉老師都發來訊息,說要給新擺件留最好的位置。
王建軍看著師傅專注的側臉,突然覺得手裡的刻刀也有了溫度。他悄悄搬了塊廢料,蹲在角落裡,學著師傅的樣子雕雨絲,雖然雕得歪歪扭扭,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半夜收工,李叔的新“雨水”已經有了雛形。雨絲順著玉的紋路蜿蜒而下,在底部聚成個小水窪,裡面還雕了片落葉,像剛被雨水打落的,帶著股說不出的靈動。
“成了。”李叔放下刻刀,長長舒了口氣,眼裡的紅血絲看著嚇人,卻透著股亮勁兒。他把新擺件往碎玉拼起來的玻璃罩旁一放,突然笑了,“你看,新的就是比舊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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