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拿起筆，在賬本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笑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混著院裡的熱鬧，像首沒譜的歌，卻比任何曲子都動聽。
林凡在賬本上畫的笑臉還沒幹透，張老闆就掀著簾子進來了，手裡舉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凡小子，幫個忙，給這碗補補。”
“您這碗都用十年了，早該扔了。”林凡放下筆，接過碗瞅了瞅，豁口處都包漿了，“補它幹啥？我給您買個新的。”
“瞎花錢。”張老闆往竹椅上一坐，端起剛泡的茶抿了口，“這碗是我老伴兒臨走前給我買的，補補還能用。”他指了指豁口，“就用你那點剩下的銀料，補個花紋，別太花哨。”
林凡心裡一動。去年收了塊碎銀子，本來想融了給王建軍打個刻刀柄，現在看來，補這碗更合適。“行，您明天來取。”他把碗往櫃檯裡放，瞥見賬本上的笑臉，突然覺得這老物件比新的金貴。
王建軍雕完最後一串桃核手串，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曉梅趕緊遞過杯酸梅湯：“歇會兒吧，看你後背的汗，能擰出半盆水。”
“俺不累。”王建軍咕咚咕咚喝著，眼睛往院裡瞟，“凡哥，那一百個石雕，俺現在就開始打坯不？”
“不急。”林凡笑著擺手，“先把張老闆的碗補好，老物件得用心。”他從庫房翻出碎銀子，在火上慢慢融了，銀水在勺子裡泛著亮，像塊流動的月光。
李叔蹲在旁邊瞅著：“補碗得順著豁口走，銀邊不能太寬，不然壓了原有的花紋。”他往林凡手裡塞了把小鑷子，“用這個夾著銀片，穩當。”
林凡點點頭，銀片在他手裡慢慢成形，順著碗的豁口彎出道細邊，又在邊緣掐了幾個小桃瓣——張老闆院裡種著桃樹，這樣看著親切。補到半夜，碗總算成了，銀邊貼著瓷面，像天生就長在那兒，桃瓣小巧玲瓏，不細看都發現不了是後補的。
“真俊！”曉梅湊過來看，“比新碗還好看，帶著股子故事味兒。”
第二天張老闆來取碗，捧著看了半天，突然紅了眼眶：“跟我老伴兒在時一樣……”他往林凡手裡塞了個紅包，“這點心意，別嫌少。”
林凡推不過，接過來一看，裡面是張存摺，上面的數字夠買十塊好玉料。“張叔，這太多了……”
“不多。”張老闆拍著他的肩膀，“這碗裡有念想，多少錢都買不來。”他轉身往院裡走，“對了，茶館缺個擺石雕的架子，讓建軍給雕個，用料我出。”
王建軍一聽，立馬舉著刻刀站起來：“俺現在就去撿料子！”
吳濤舉著手機追出去，回來時笑得直不起腰：“張老闆剛在直播間露了那碗，好多人問能不能補老物件，有個老太太說要補她的嫁妝鐲子！”
“補鐲子？”林凡愣了愣，“俺可沒那手藝。”
“李叔會啊！”曉梅指著蹲在門口抽菸的李叔，“上次我聽見李爺爺跟人打電話，說年輕時候學過鋦瓷。”
李叔被說得一愣，磕了磕菸袋鍋：“那都是老黃曆了……”話沒說完，就被王建軍拽住胳膊：“師傅，您教教俺唄！俺想學鋦瓷！”
“你呀，啥都想學。”李叔笑罵著，眼裡卻帶著點熱乎氣，“先把石雕學好再說，鋦瓷得有耐心，比雕石頭磨人。”
林凡看著這爺倆，突然覺得這店不像個買賣鋪，倒像個攢念想的地方——補好的碗，雕活的石頭，串起的桃核，還有賬本上那個沒被擦掉的笑臉，都帶著股子過日子的黏勁兒。
中午吃飯，王嬸送來剛蒸的糖包，每個褶裡都塞了把芝麻。“凡小子，聽說你會補東西了？”她往林凡碗裡放了個糖包，“我那口炒菜鍋，鍋底有點漏，你給瞅瞅？”
“嬸，那鍋該換了。”林凡笑著擺手，“我給您買個新的。”
“換啥換？”王嬸瞪他一眼，“補補還能用半年，省點是點。”她壓低聲音，“我那口子最近查賬緊，別讓他知道。”
林凡沒法子，只好答應。下午拿著工具去王嬸家，鍋漏的地方不大，用鐵補丁一鉚就行。王嬸在旁邊擇菜，嘴裡叨叨不停：“你說現在的東西，咋就不結實呢？以前我媽那口鍋，用了二十年都沒事……”
林凡聽著，手裡的錘子卻慢了。他想起自己剛開店時，總想著進新料子，賣高價，現在才明白，老物件的好，不在值多少錢，在它陪著人過日子，身上沾著煙火氣，缺了口，補好了，反倒更親。
補完鍋回店，王建軍正對著塊大青石發愁。一百個“巷子全家福”石雕，光打坯就夠他忙半個月。林凡走過去，拿起新刻刀在石頭上劃了道線：“別想著一下子雕完，先把輪廓勾出來，每天雕十個，十天就夠了。”
王建軍點點頭，刻刀在石頭上走得穩了點。李叔蹲在旁邊，幫他把多餘的石渣敲掉，爺倆誰也沒說話，卻比說啥都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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