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蹲在旁邊聽著，往櫃檯裡刻了雙繡花鞋的石雕，鞋面上的線刻得亮亮的，像新的一樣。“這樣，線就永遠不禿了。”
阿姨看著鞋石雕，突然笑了：“當年總嫌張奶奶囉嗦，現在才懂，她的話比線還結實，縫在日子裡，扯不斷。”
太陽落山時，張奶奶鎖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三圈才擰開。王建軍往雜貨鋪石雕的門鎖上刻了道淺痕，“這鎖跟您的一樣，得轉三圈才開。”
曉梅舉著相機拍最後一張照片，夕陽把雜貨鋪染成金紅色，玻璃櫃裡的糖塊石雕像在發光，鈴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在輕輕晃。
“明天刻啥？”林凡幫著收拾工具問。
王建軍望著天邊的晚霞，手裡的刻刀敲了敲青石：“刻個小人書攤吧，木板上擺著《西遊記》《三國演義》，攤主見人來就拍木板，說‘隨便看，看完記得放好’，小孩們蹲在地上，看得連飯都忘了吃。”
王建軍刻小人書攤的前一天，翻箱倒櫃找出本缺頁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封面都磨掉了角，紙頁黃得像秋葉，可他摸著那凹凸的油墨字，突然想起小時候蹲在書攤前，手指頭在“白骨精”臉上劃來劃去的日子。
“凡哥，你看這書攤的木板，得刻得坑坑窪窪。”他舉著那本小人書比劃，木刺紮了手也沒察覺，“老李頭的攤就這德性，被孩子們踩了十幾年，裂縫裡還卡著瓜子皮，他總說‘這才叫有味道，光溜的像塊墓碑’。”
林凡正給書攤石雕搭架子，聞言踹了踹木板：“再刻幾道鉛筆印，上次我瞅見有小孩在上面畫烏龜，老李頭舉著雞毛撣子追，沒追上還笑‘畫得挺像’。”他撿起塊碎玻璃，“這壓書的玻璃得刻道裂痕，是去年下雨被風吹倒的磚頭砸的，老李頭用膠帶粘了粘，照樣壓書。”
曉梅舉著相機拍王建軍翻小人書的樣子，他正對著缺頁的地方皺眉，嘴裡唸叨“這裡該是孫悟空打白骨精的棒子”。“這表情得記下來，”她笑著說，鏡頭掃到街角的舊書攤，“快看，那蹲在地上看書的小孩，腿都麻了還不起來，跟你刻的一模一樣！”
王建軍抬頭瞅了眼，手底下更有勁了：“就得刻成這樣，小孩的腿得刻得有點彎，是蹲久了的樣，我小時候總這樣，站起來眼前發黑，老李頭就塞我顆薄荷糖，說‘醒醒神，接著看’。”他往書攤前刻了個小孩，膝蓋上放著本《三國演義》，書頁刻得翹起來，像被風吹的。
正說著，老李頭揹著個帆布包來了，裡面鼓鼓囊囊全是小人書。“給你找了幾本帶勁的，”他掏出本《岳飛傳》，封面都掉了，“就刻這個，當年最搶手，孩子們為了搶它能吵翻天，我得在旁邊刻個拉架的，是隔壁的虎子，總愛管閒事。”
王建軍趕緊在書攤旁刻了個半大孩子，胳膊伸著攔兩個搶書的小孩，臉上刻著急乎乎的樣。“虎子現在幹啥呢？”他邊刻邊問。
“開書店了，”老李頭摸著書攤石雕，“總說我的小人書攤是他的啟蒙老師，去年還來給我磕了個頭，弄得我這老臉都紅了。”他指著書堆，“得刻本掉在地上的，頁角都捲了，是《水滸傳》，我總說‘這書皮實，摔不壞’。”
“中！”王建軍往書攤邊刻了本卷角的《水滸傳》，旁邊還刻了只布鞋，鞋尖沾著泥，是搶書時不小心踢掉的。
刻到晌午，小人書攤漸漸有了模樣：木板坑坑窪窪，上面擺著十幾本小人書，壓書的玻璃裂著縫；老李頭的石雕坐在馬紮上，手裡搖著蒲扇，扇面刻了個“福”字，是掉了漆的；書攤前蹲著三個小孩，一個看《西遊記》，一個搶《岳飛傳》，還有個在撿掉地上的《水滸傳》，腿都刻得有點抖。
“得刻只螞蟻，”王建軍突然停手，“我昨兒在舊書攤看見的，正往《西遊記》的書頁裡鑽，老李頭說‘讓它也看看孫悟空，長點見識’。”他往書頁石雕的縫裡刻了只小螞蟻，觸鬚都刻得清清楚楚。
老李頭看著直樂：“就這德性！有回螞蟻在《紅樓夢》上爬，有個小姑娘嚇得直叫，我就說‘它是來看林黛玉的，別怕’。”他指著書攤後的木箱，“這裝書的箱子得刻把舊鎖，是我老伴的嫁妝鎖，鑰匙早丟了，我總用根鐵絲捅開，孩子們說‘這是芝麻開門’。”
王建軍往木箱石雕上刻了把銅鎖，鎖孔裡插著根鐵絲，箱子縫裡還刻了本露出來的《封神榜》，是沒塞好的。
王嬸端著盆綠豆湯過來，往每個人碗裡舀：“快喝點涼的，這天夠熱的。”她指著書攤後的牆，“得刻點粉筆字，是孩子們寫的‘不準搶書’，歪歪扭扭的，老李頭總說‘比老師寫的管用’。”
王建軍往牆上刻了四個歪字，旁邊還刻了個小太陽，是孩子畫的。“這下更像了，”他抹了把汗，“連孩子們的規矩都刻進去了。”
下午，來花房的人都圍著小人書攤轉。有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摸著《岳飛傳》石雕，眼圈紅了：“我當年就總搶這本，老李頭說‘看完得給我講一遍’，我就天天纏著他講，現在我給我兒子講，他聽得眼睛都不眨。”
有個老太太指著《紅樓夢》石雕笑：“我家姑娘當年總躲在這兒看這個，說長大了要當林黛玉，現在成了護士，天天給人打針，哪還有半點林黛玉的樣。”
王建軍蹲在旁邊聽著，往書攤角落刻了個布娃娃，是老太太姑娘當年放在這兒的，說“讓它替我看林黛玉”。“這樣，娃娃就總在這兒陪著書了。”
老太太摸著布娃娃石雕，突然笑了：“她現在還總唸叨，說小人書裡的日子比現在甜，我就說‘那是你沒嘗過現在的蜜’。”
太陽落山時，老李頭把小人書一本本裝進帆布包，嘴裡唸叨“收攤嘍，明天再來”。王建軍往書攤石雕上刻了塊小木板，上面寫著“明日再來”，字刻得歪歪扭扭，是老李頭的筆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