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刻的寂靜中,鄭師顏他們既沒有聽到活潑的心聲,也沒聽見陛下急切的語調。沉默與壓抑無聲地蔓延,他們內心深處面對天子時該有的惶恐和驚懼漸次浮現。
直到監生抄寫的東西遞到他們的手中。
鄭師顏的呼吸一滯,面上的表情出現了空白。他是文章老手,早已經不需用韻書,正是因為如此,他一眼就能看出裡頭的問題。字倒還算是工整,但抄寫之人仔細和審慎都不夠。
不該這麼爛吧?
鄭師顏呆呆地望著手中的紙張不吭聲。
趙嘉陵冷笑了一聲:“祖宗二朝,天下士人莫不以入國子監為榮,當時文學之盛,及第進士多為國子監出。可自先帝朝時,監生便不如州府貢生,只知道競逐浮華!使得士人恥遊太學。若將此書雕刻出版,用於禮部試,是準備被天下讀書人笑嗎?”
鄭師顏搖搖欲墜,而國子司業額上也冷汗涔涔。
那幫不求上進的,可害苦了他們。這都是不用腦子就能做的事!它的確跟過去的卷軸書籍有些不一樣,但那邊已經給了形制和大小合適的紙張,他們頂多就是在抄寫後再根據內容重新作出目錄而已!
鄭師顏聽著天子的譏諷,很是汗顏。
在內心深處將那粗心大意的負責抄寫的監生罵了百遍。
太丟人了。
趙嘉陵說:“重抄。”
戰戰兢兢的鄭師顏和國子司業從殿中退了出去,抹了一把額上的汗。
兩人面面相覷一陣,俱是搖頭苦笑。
陛下登基以來,俱是懶散不管事。雖不至於多年見不到人,可朝會上見到了也沒什麼用處的。宰臣們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陛下則是“垂拱而治”,將“無為之道”貫徹到底。近段時間,陛下開始問事,可又是另一種讓人心下難安啊。
“右相那邊如何說?”出了宮門,國子司業跟鄭師顏嘀咕。貢舉改制,國子監中的聲音也大。封彌影響到了在國子監的高官後嗣,而設立武廟、武監,那更是朝著國子監博士臉上打耳刮子。可別是因為這個才懈怠的吧。
鄭師顏搖了搖頭:“不知。”
陛下身邊如今可是有神明相助,敬天禮地,往常與他一道的人也因此而噤聲,不論武廟、武舉的是非了。現在不好說,若之後沒什麼成果,會有人提出來廢置的。至於封彌與謄抄,他也不甚在意。兒孫輩自有未來之道。
在鄭師顏他們離開後,趙嘉陵拉長了臉罵人:“蠢蛋、白痴!”
連這點小事情都做不好,還念什麼書?
刺眼的“壞”還沒從“小屏風”上消失,趙嘉陵乜到後,怒意就蹭蹭往上。
直到內侍通傳謝蘭藻求見,她才定了定神,勉強地收起怒容。
謝蘭藻是刻意避開國子祭酒與司業的,一方面是親戚之間的顏面,二來也是對國子監懈怠的不滿。只是責備國子監的舉措已沒了意義,抄寫雕印的書籍畢竟是頭一回。也罷,趁著這時候發現錯漏,明確些規章制度才是。
“朕為了雕印韻書一事召見他們。”趙嘉陵主動說。
謝蘭藻低頭道:“此事未辦好,是臣失職。”
“這與你有什麼關係?”趙嘉陵哼了一聲,“就他們那副歪瓜爛棗的德行,如果長安發生十件壞事,那就有十一件是他們做的。”
“抄寫之事,亦需校勘。自己看自己的,恐怕容易忽略了。秘書省中校勘典籍有三校,或許日後雕印經書之底本,也可模仿。不需文采多出眾,但得踏實仔細。”謝蘭藻又道。那《版刻要訣》中,是先由人抄寫文字再貼到準備好的板子上,由匠人進行雕刻的。一個字廢了沒察覺,一版就沒用了。看起來簡單,實際上也頗要人費心。
“陛下是準備雕印經書都使監生來抄寫嗎?還是另外再僱人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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