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靜靜地聽著,胸膛劇烈地起伏。
“去你大爺的!!!”
葉塵一聲怒吼,匯聚了他全部的憤怒與不屈,如同平地驚雷,在空曠的洞窟中炸裂開來。他一字一頓地、如同用自己的熱忱與信念鍛造出最鋒利的刀刃般,斬釘截鐵地宣告:
“你給我聽清楚了,老梆子!我是屠龍少年,沒錯!但我手中的刀,永遠不會因為斬下一條惡龍就放下!我這一生,註定了要做屠盡天下惡龍的少年!我會一條一條地殺,一代一代地屠,直到這世間再無惡龍敢伸出爪牙,直到這天下的陰暗角落被我的刀光照得通明!我不會變成惡龍,永遠不會!我只會變成——變成宰殺你們這些披著人皮的畜生的、最冷血最無情的劊子手!!!”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少年人獨有的、不可折辱的凜然與決絕,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老祭司那番冰冷鐵律上,濺射出灼熱的、屬於靈魂的光芒。
老祭司靜靜地聽完了葉塵的怒吼,臉上卻沒有任何被觸怒的跡象。他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回味著什麼,片刻後又緩緩睜開,眼中那可怕的光芒變得愈發濃郁,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要將葉塵的靈魂都吸入其中。
“說得好,”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說得真是慷慨激昂,連我這把老骨頭,都差點要被你這番少年意氣給點燃了。可惜啊……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就算你真的有那屠盡天下惡龍的決心與勇氣,你……也做不到了。”
他眼中的光芒驟然變得鋒利,“因為,很快,你就要死了。到那時,你的血肉會融入我的身軀,你的天賦會成為我的養分,你的不屈……呵呵,將會變成一堆毫無意義的枯骨,與這些被你同情、為你哀嚎的可憐蟲們,永世為伴。不過,孩子,不要害怕,死亡其實並不痛苦,尤其是作為一株曠世寶藥被煉化,那過程甚至可能……會有一種迴歸天地本源的溫暖與安詳。”
他的聲音輕柔下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彷彿在安慰一個即將入睡的孩子。
山洞越發幽深了。
隨著他們一步步走向山腹的最深處,那瀰漫的血腥味越發濃郁黏稠,幾乎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胸膛上。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蘊含著無盡怨毒與死寂。這裡的恐怖,已不僅僅是視覺上的衝擊,更是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戰慄,與傳說中的煉獄,無半分區別。
那些白骨,幾乎沒有一具是安詳地平躺著的,全都呈現出一種劇烈到扭曲的姿勢。大部分骸骨都變形了,骨骼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與孔洞,那是在死前被某種力量反覆碾壓、反覆抽吸所導致的,可以想見,他們在生命最後一縷火光熄滅之前,究竟經受了何等非人的、令人髮指的折磨與摧殘。
憤怒。
無邊無際的憤怒在葉塵胸腔積聚,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危機,見過無數窮兇極惡的敵人,但他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憤怒過。
“你殺了這麼多的人,殘害瞭如此海量的生靈,全都是為了……給你續命?”
“是啊,是啊。好孩子,一猜就中。”老祭司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說起來,其實早在百餘年之前,我這一身的壽元,就該徹底耗盡了。那段時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在一天天衰竭,靈魂之火在一天天黯淡,死亡的氣息已經纏繞在了我的脖子上,一天比一天勒得緊。唉,那種感覺,你還年輕,是不會懂的。看著自己一天天腐朽,一天天走向虛無,真的是這世上最殘忍的酷刑。”
“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我要逆天改命!於是,我翻遍了部落中自遠古流傳下來的巫道秘典,參悟了無數早已失傳的禁忌之術,最終,我將其中最為霸道的巫道奪命之術,與上古煉丹之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開創出了這獨一無二的、以活人為藥引、以生魂為薪火的續命之道。你看,這些年來,我殺了這麼多的人,一爐一爐地煉,一口一口地吞,才硬生生地從上天手裡,奪來了這百餘載的殘喘光陰。”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竟充滿了遺憾與不滿:“可是,這些人的血精,太弱,太雜,太寡淡了。殺了那麼多,耗費了無數精力,才續出這麼一點壽命,根本不夠用啊。他們的血精就像是一碗碗稀薄的米湯,能吊住命,卻永遠填不飽我這具早已虧空到極致的軀體。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老祭司猛地停下了腳步,老眼中驟然爆射出灼熱的光芒,直勾勾地盯著葉塵:“上天垂憐,讓你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孩子,你可知道,你對我而言是什麼嗎?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上蒼賜予我的、我夢寐以求了百年之久的絕世寶藥!我可以清晰地嗅到你體內那澎湃如海的血精之氣。那氣息是如此甘美,如此醇厚,如此浩蕩磅礴!他們,這萬千枯骨,所有人加在一起的所有血精之氣,都比不上你一根手指頭!你才是最完美的祭品,是能讓我再活五百年的無上仙丹!”
老祭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那張佈滿溝壑的老臉上泛起兩團不正常的潮紅,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重返壯年、威壓草原的盛景。
就在此時,一道細微的聲音鑽入了葉塵的識海深處,那是黃金幼獅。與葉塵壓抑的憤怒不同,它聲音中竟帶著一絲興奮與雀躍。
“葉塵!大好事!情況比我們之前預想的還要好得多!你聽到了嗎?這個老不死的,原來早在百年前就該入土了!他這一身的陽壽,早就耗得乾乾淨淨了,是靠這奪天地造化的逆天續命秘術,強行向天奪命,才苟活到了今天!這是最嚴重不過的逆天之舉!他所施展的秘術,本身就是以殘害生靈、吞噬生魂為代價,這種沾染了無盡因果與滔天怨氣的存在,在平日或許能靠某些手段遮蔽天機。可一旦被天道所覺察,一旦天機運轉、因果清算,根本不用我們出手,天譴降臨的那一刻,就是這老東西形神俱滅、化為飛灰之時!”
然而,葉塵卻沒有被這股興奮所感染:“話雖如此。可是……他還是好端端地活了這麼多年,活到了今天,活蹦亂跳地在我面前,炫耀著他的累累罪行,不是嗎?一百年都過來了,天道在哪兒?天譴……在哪兒呢?”
“呵呵,”黃金幼獅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他能苟延殘喘到今日,這背後一定有蹊蹺。要麼,是他掌握著某種能夠矇蔽天機、遮掩自身因果的詭譎秘術,要麼……就是另一種更令人心寒的可能——他透過某種古老的祭祀儀式,向上天獻上了足夠的祭品,從而換取到了天道的默許與庇護。”
“對了,肯定是這樣!你不要忘了他的身份,他是大祭司!是執掌天星部落祭祀大禮的人!千百年來,這天星部落的祭天大典,不知獻祭了多少生靈的血肉與魂靈,那些祭祀之禮、那溝通上蒼的秘法,全都掌握在他一人之手。他若是以此作文章,用萬千生靈為籌碼,與天道做交易,換取自己苟活於世的資格,是完全說得通的!”
葉塵聽聞此言,只感覺一股冰冷的寒意襲遍全身:“他這樣的人?這樣滿手血腥、喪盡天良、以同族骨血為食的畜生,都能得到天道的庇護?!憑什麼?就因為他會祭祀?就因為他能給上天送禮?果然!果然!這天道,是瞎了眼的天道!是不分善惡、不辨忠奸的天道!是不公平的!只要向它虔誠跪拜,只要獻上豐厚的祭品,哪怕你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鬼,一個早該下十八層地獄的畜生,它也能讓你安安穩穩地活著,長長久久地活著!”
葉塵的胸膛劇烈起伏,那股翻湧的恨意幾乎要衝破他的天靈蓋,化為撕裂蒼穹的咆哮。他不是恨老祭司的惡,那惡已擺在眼前,無需再恨。他恨的是這高高在上的、號稱公正無私的蒼天,竟然是這等睜眼瞎,竟然如此昏聵,如此可以被賄賂,如此可以被利用!原來,連天,都是這般勢利,這般齷齪!這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不,這不是不仁,這是刻意的縱容,是助紂為虐,是為虎作倀!
一股徹骨的寒意與悲涼過後,卻是一種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明悟與決絕,在葉塵的心底轟然炸裂開來。他忽然之間,徹徹底底地明白了。明白了那些古籍中記載的、曾經橫壓一個時代的絕代大帝們,為何會有那般強絕天地、雄峙千古的無上勇氣,去逆天證道,去踏破凌霄,去將那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天道霸氣絕倫地踩在腳下!因為他們一定也曾面對過同樣的不公,同樣的黑暗,同樣令人作嘔的虛偽!他們也一定曾仰天怒吼,想要討一個正義,討一個公道,討一個朗朗乾坤!可是,天道不給!天道不僅不給,它還袒護著那些製造黑暗與罪惡的畜生!既然求而不得,既然這天道本身便是最大的不公,那麼,便只有一條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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