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性情早已扭曲,從來不相信任何人的話——或者說,他從來都習慣把別人的話反過來聽。你勸他往東,他第一反應不是東邊有什麼,而是你為什麼要讓他往東,是不是西邊藏著什麼好處不想讓他知道。這種深入骨髓的多疑,是他在這幾百年的權力傾軋和爾虞我詐中磨練出來的一套生存法則。無數次血淋淋的教訓讓他堅信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你好,每一句勸告背後都藏著一把刀。
所以當神鳥勸他不要涉險的時候,老祭司的腦子便本能地開始反向運轉。你不讓我這麼做?那就是說這麼做是對的。
這就是聰明人的通病。太聰明的人,往往會在最簡單的事情上栽跟頭——因為簡單的事情容不下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機,而聰明人的腦子卻停不下算計,非要在明明沒有埋伏的地方看出埋伏來,在明明沒有陷阱的地方挖出陷阱來。這叫做自作聰明。
而自作聰明的人,恰恰是最好騙的。因為真正能騙到他們的,不是別人的謊言,而是他們自己的腦子。你只需要把話反著說,把他們往相反的方向輕輕一推,他們自己就會朝著你要的方向一路狂奔,而且還覺得這是自己獨立思考得出的英明決斷。
神鳥跟在老祭司身邊數百年,對這個老怪物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所以才會這麼說,故意從相反的方向引導。
神鳥不動聲色地瞟了藥鼎一眼,像是在不經意間掃過,卻又帶著一種只有同謀者才能讀懂的暗示——該你們加把力了。它是有“戰友”的。那個戰友不在別處,就藏在那座藥鼎裡。
而此刻,黃金幼獅顯然也察覺到了老祭司的猶豫。老祭司雖然已經動了祭丹的念頭,卻遲遲沒有付諸行動——他在怕,在猶豫,在權衡。
如果他正值壯年,血氣旺盛精元充沛,早就毫不猶豫地擼起袖子往鼎裡滴血了。可以他現在這副油盡燈枯的軀殼,以身祭丹幾乎等同於自殺。
可是放棄嗎?他又萬萬捨不得。因為他堅信仙丹就在鼎中,只差最後一步丹雲融合就能成形。增壽千年的誘惑像是一根燒紅的烙鐵,時時刻刻烙在他的心尖上,燙得他坐立不安、百爪撓心。
“上天啊。”老祭司雙膝跪地,雙手合十,擺出一個虔誠祈禱的姿態,“既然你賜予了我這場天大的機緣,那就再給我一些提示吧!讓我知道該如何選擇,讓我知道這條路到底能不能走。我究竟該不該以身祭丹?”
他的祈禱聲在密室中迴盪,低沉而沙啞,像是在對冥冥中的某個存在發出最懇切的哀求。
而就在他的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彷彿是上天真的聽到了他的祈求——頭頂那片七彩丹雲忽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雲層深處像是颳起了一場颶風,大團大團的雲霞翻湧奔騰,形態在短短幾個呼吸之間發生了無數次變化。
緊接著傳來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清脆而密集,一道道七彩的雷電在雲層中滋生蔓延。赤橙黃綠青藍紫,每一種顏色的閃電都對應著一種色彩的雲霞,七色電弧在雲層中跳躍穿梭,將整片丹雲映襯得如同一座懸浮在空中的七彩宮殿。
七彩神光越來越熾盛,不再是柔和的映照,而是變成了一種洶湧的噴薄,如同滔天大火在雲端熊熊燃燒。整間石室都被這片光芒填滿了,老祭司匍匐在光芒之中,渾身都被鍍上了一層流轉不息的七彩,連他身上那些裂口和膿液都被映照得有些不真切了。
“發生了什麼?”老祭司嘴裡不住地喃喃自語,“這……這不是普通的雲層波動。這是丹雲異象,是丹雲異象啊!”
仙丹出爐之前,若有丹雲出現,丹雲之中有時會演化出種種奇異景象,這些景象蘊含著冥冥中的天道意志,是對煉丹者的一種啟示和引導,稱之為“丹雲異象”,這是比丹雲本身更加罕見、更加珍貴的天兆。能見到丹雲異象的煉丹者,都是有大氣運加身之人,是天命所歸的丹道大師。
老祭司激動得渾身都在發抖,他剛才還在向上天祈求提示,現在提示就來了,這不是天意是什麼?他此刻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在猶豫,忘記了剛才的掙扎和煎熬,整個人的心神都被那片洶湧澎湃的七彩丹雲牢牢攝住了。
而丹雲中的變化還在繼續。當那七彩神光濃郁到極點、幾乎要將整間石室都融化成一片七彩的海洋時,其中開始浮現出一幕又一幕清晰可見的異象。
第一幕異象,是一位身披袈裟的古僧,雙目微闔,盤坐在一片荒涼的山崖之上。在他面前,一隻飢餓到皮包骨頭的母鷹正在啄食他手臂上的肉。古僧面不改色,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慈悲的微笑。他任由那隻母鷹將他的血肉一塊一塊地撕下吞食,面色始終安詳如初。當最後一塊血肉被啄盡之時,古僧周身忽然綻放出萬丈金光,天花亂墜、地湧金蓮,他於這一刻成就了菩薩果位。
這一幕老祭司一眼就認了出來——佛門的“割肉喂鷹”,是佛祖成道前的一則本生故事。講的是一位修行者以大慈悲心捨身飼鷹,最終證得無上果位。
還不等他回過神來,第二幕異象又接踵而至。那是一片血色的山林,一頭體型龐大的猛虎正用三條腿護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小虎崽。它的一條前腿齊根斷去,可它卻昂著頭,對著遠方發出震天的咆哮。就在那咆哮聲中,猛虎的斷腿處忽然生出一團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化作一對金色羽翼,從它背脊兩側怒展而出。猛虎振翅而起,馱著小虎崽飛向了天際——這便是傳說中“斷掌護犢,生翼而飛”的典故。
第三幕異象緊跟著浮現。那是在一片夜空中,一隻小小的飛蛾正撲向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飛蛾的翅膀灼燒得焦黑捲曲,它的身體在烈焰中漸漸化為灰燼,可它依然義無反顧地衝向那團火光。就在它被火焰完全吞沒的最後一剎那,那團火焰忽然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蓮花,蓮花中飛出一隻通體流光溢彩的鳳蝶,振翅飛向九天——這是“飛蛾撲火,浴火重生”。
一幕接一幕,每一幕都與“犧牲”和“重生”有關。佛祖割肉喂鷹,犧牲了肉身成就了果位。猛虎斷掌護犢,捨棄了一條腿生出了羽翼。飛蛾撲火,焚盡了舊軀換來了新生。這些異象一個比一個清晰,一個比一個震撼,像是有人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反覆敲打老祭司的腦子。
老祭司仰頭望著那些流轉不息的異象,眼中漸漸亮起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他的嘴唇劇烈蠕動著:“犧牲……重生。犧牲……重生。全都是犧牲,全都是重生!捨棄舊的才能換來新的,毀滅之後才能涅槃。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上天給我的暗示,這是上天在告訴我——唯有以身祭丹,才能死中求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嘶吼。他跪倒在地上,雙手舉向天空,像是在接引那些從天而降的神聖旨意。他此前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全都被這些異象沖刷得乾乾淨淨。
“感謝上天,我懂了,我悟了!”老祭司老淚縱橫。
而就在他的心念剛剛堅定下來的那一刻,丹雲中浮現出了最後一幕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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