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隨著閉營訓練步入正軌,各處營地也開始輪休。
每五天裡休息一天,這些軍營分成五部,輪流休息。
輪到休息日,該處營壘外的軍市會熱鬧起來。
但每次輪休,也就三分之一的吏士可以出營,在軍市採購一些生活器具。
輪休時,趙基就會入營,對軍吏、資深、優秀什長講學。
每次七八百人聽講,都密密麻麻列坐,以便能聽清楚趙基言語。
木臺之上,青色傘蓋下。
趙基飲一口水潤喉,繼續講述他的維新理念,從政治、經濟兩個大方面著手,又詳細於分配層次講述高門豪強與寒門平民的區別。
只有從政治制度上著手,剖析各種不公平現象,才能說明白各種惡劣的後果。
而當代人,正在承受這些惡果,苦苦掙扎。
大多數軍吏、軍士對政治上的不公平缺乏代入感,寒門、豪強庶子倒是能代入進去。
所以主要講的就是經濟層面,關鍵就是納稅、服役。
很多東西趙基此前沒有研究過,但他終究經歷過成體系的灌輸,根據現在的現象反推、總結,他講述的時候聲音高亢,情緒激動:“你們多數人淪為佃戶、隱戶,不是你們的父祖懶惰,他們如果懶惰,早已餓死路邊,不會有你們。是他們辛勤勞作的收穫,被惡吏、豪強盤剝,家境空虛,又積欠子錢,難以還債,才典賣田產,或賣身還債!”
“大姓豪強不納稅,不服役,一代代妻妾成群,子女繁盛,宗族強盛,這才能積蓄錢糧,以詩書傳家,從而當上官吏。他們的子弟當官後,這些不肯納稅的人,跟他談愛國、忠君、勤政愛民,豈不是與牛彈琴?”
“一個愛國的人,首先他要納稅,納稅是公德。公德有缺,私德再好也只是守家賊,於國於民何益之有?”
“官府府庫充盈,才能有錢蓄養軍隊,吏士器械精良,才能壓制諸胡,掃平盜匪,讓郡縣太平,使百姓能安心生產。”
“可試問天下英傑、滿朝公卿,可曾依法納稅?”
趙基右手指著天穹,怒視眼前聽講的軍吏:“在我看來,一個不納稅的人,他就是國家的蛀蟲!啃食國家的血肉,這血肉來自納稅的小民,就等於他們在吃小民的血肉!這樣不忠於國家,不愛百姓的人,是國賊,是鄉賊,是不該當官的,他們應該下獄,讓他們去挖礦,做最危險的工作,只有這樣才能贖罪!”
他滔滔不絕,又指著汾水東岸:“前幾日我在義從營地講到這些,就有義從問我,問我的平陽侯國所蓄奴僕要不要繳納口賦。我說河東免賦十年,平陽侯國的官奴自然不需要繳納口賦,可我祖父的晉陽侯國呢?”
“這個問題他沒問,我也給他說了,晉陽侯國所蓄官奴,照例繳納口賦!這筆口賦按例分成四份,各有用途。只是今年還沒有起徵,歷來是八月末開始徵賦,徵到次年正月為止。”
“可這樣就行了?”
趙基反問這些人,指著一個認真聽講的軍吏問:“你覺得如何?”
周圍軍吏目光聚過去,這個面生的節從虎賁站起來猶豫開口:“卑職以為官奴隸屬侯國,歸國相節度,是公家之物,不應繳納口賦。若是晉陽侯的家奴,或許應該繳納口賦。”
“這不對,我以為不僅官奴、私奴要繳納口賦,公卿、百官也該一體繳納口賦,除非遇到赦免,或如河東這樣有百年一遇的鉅額收益。衛氏金庫是衛氏世代汲取河東小民所得,今抄沒入官倉,理應惠及全民,故才上表朝廷,免了十年口賦。”
趙基示意對方落座,又說:“我以為豪強之家佔地數十萬畝,僕僮數千戶,其正常繳稅雖合王法、人情,卻不合天道。天道長久,就在於取有餘而補不足。豪強之家,該用更高稅率,以補國用!國家府庫充盈,世道太平,豪強也能享有太平,這不是什麼委屈的事情。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天下亂到這個地步,不就是高門豪強假朝廷之手,取小民之不足,補豪民之有餘?稍有天災,廣大小民不肯餓斃,只能揭竿而起,寧拖家帶口扶老攜幼與豪民玉石俱焚,也不肯做路邊餓殍、枯骨。”
趙基飲一口水,又說:“正所謂求其上者而得其中,求其中者只能得其末。我等立志維新,就該求天道之上品,如此最終也能建立一個豪民、小民一體納稅,府庫充盈,平時能賑災救民,戰時能重賞之下,募集勇夫平亂的嶄新天下!”
“這天下,天子只有一個,三公數人,藩王十餘人,諸侯、列卿數百人,縣令長數千人,可見地位尊貴者少,而小民多。民心就是天心,而一個讓絕大多數人受罪的朝廷,顯然不得天心,必然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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