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第一怔,這郭登先,果然是斬馬刀使多了,一開口,就是鮮血味十足。
袁宗第看一眼只顧喝酒、不置一言的賀珍,知道他也想知道答案。
遂放下酒杯、放下筷子,嘆息一聲道:“漢中城,城高池深,軍民同心,固若金湯,乃不克之城。”
“即使明軍有大炮,有燧發槍,有十幾萬大軍。若想破城,損失三萬兵馬,或者五萬兵馬,甚至十萬兵馬,都有可能。”
郭登先滿意點頭:“綿侯果然真誠,要我說,明軍不死十萬人,休想進漢中城。死完十萬人,那就休想進關中。”
袁宗第點點頭:“郭將軍果然豪爽!”
“今日袁某入城討酒喝,趁著這酒勁,還想跟兩位將軍,講個小故事。”
“什麼故事?”賀珍、郭登先一時來了興趣。
“袁某本為?綏德農家子,幼年喪父,家境貧寒。後鬧饑荒,家中只剩袁某、侄兒、母親三人。一度乞討為生,嚐盡人生冷暖、世間淒涼。”
“後來加入義軍,生活才稍有起色。三年前,聞母去世,悲痛欲絕。令侄兒潛回老家,為我奔喪。”
“此侄兒,形如吾子也!”
“侄兒奔喪回來,告我:母親留下小小遺願,願我早早平定天下,覓得幾畝良田,詩書傳家,以繼香火。”
“我告侄兒:等打完仗,平了天下,給他十畝良田、一頭牛,再置三間瓦房。許他老婆孩子熱炕頭,再無性命之憂。”
“三年來,袁某率右營軍,走南闖北,轉戰東西,一直沒機會給侄兒實現小小願望。”
“只可惜,前番襄陽血戰,侄兒在側護衛,為炮火所傷,沒捱過一晚,就命歸九泉了。”
“啊......”賀珍和郭登先大吃一驚。
瞪大眼睛看向袁宗第,袁宗第除了滾下兩顆漢子的眼淚,語氣,還是同樣的平靜寧和。
“我知道,像我侄兒一樣、有著小小心願的兄弟,在右營之中,比比皆是。我為制將軍,就該為他們實現這個小小心願。”
“襄陽血戰,袁某,藍應誠將軍、劉體純將軍、藺養成將軍、任光榮將軍,襄陽將士,都盡力了。”
“護城河裡,漂的,都是兄弟們的屍首;漢江之中,到處都是破碎的戰船。”
“重傷被俘之時,我也絕望了,也解脫了,心想也可以見自家孃親了。”
“誰知,戰敗了,被俘了,弟兄們的小小心願,竟然一夜之間,全都實現了。”
“甭管傷否,無論官兵,不管是否入軍武,全都實現了。田契一張,恩田十畝,都是各地王府、官府留下的好田。”
“受傷者,給醫給藥。老弱病殘,全部歸農。入軍武,賞罰分明,不分彼此。”
“看到將士們達成心願的幸福笑容,我袁宗第,終於知道,這大明朝,無論怎麼打,都打不倒;無論怎麼推,都推不倒。”
“咱們打了十幾年,活下來的兄弟,很不容易。既然打不贏,既然不能幫助兄弟們實現小小心願。我們為將官的,還拼個什麼勁呢?”
袁宗第說完,猛然起身,白衣飄飄,走向籮筐。
賀珍和郭登先也一齊起身,看著袁宗第緩緩縋城而下,急忙令人放下吊橋,袁宗策馬奔過,消失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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