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老僧閉目調息,面露疲態,梁九功心知不宜再擾。
他小心翼翼地對著胤禔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則整了整袍袖,輕吸一口氣,轉身再次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內殿。
內殿裡,燭光依舊柔和,康熙依舊坐在榻邊的紫檀木椅上,目光未曾離開過胤礽沉睡的面容,只是那緊抿的唇線和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洩露了他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梁九功趨步上前,在離御座三西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垂首,壓低聲音,清晰而詳盡地回稟起來。
“皇上,”他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確保每個字都能讓康熙聽清,“奴才方才在外間,大阿哥他……因憂心太子殿下,悲憤交加,一時難以自持,拳擊殿柱,手背受了些皮外傷,奴才己即刻命人為其清理上藥了。”
康熙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並未打斷。
梁九功繼續道:“幸得大師在場,贈予了阿哥一瓶名為‘清寧散’的傷藥,藥效頗為神奇,阿哥用了之後,情緒似乎穩定了不少。”
他略一停頓,組織著語言,將最關鍵的部分道出,“隨後……大阿哥似乎心有所疑,便向大師請教,問及太子殿下此番‘邪煞侵體’,是否……需有憑依之處,或是藉助了某些‘媒介’。”
聽到這裡,康熙的目光終於從胤礽臉上微微移開,側首瞥了梁九功一眼,眼神深邃,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大師聞言,並未首接回答,而是說了一番……頗含玄機的話。”
梁九功努力回憶著老僧的每一個用詞,“大師言道,‘邪煞’侵擾真龍血脈,絕非易事,除非有‘內火’引燃,‘陰木’添薪,再借‘金風’之勢,方能成此劫難。
還提及……最強之堡壘,往往潰於內部蟻穴。
那‘媒介’,或為異香,或為清茶,或為……關切之語,無形無質,存乎一心。”
梁九功一邊說,一邊小心觀察著康熙的神色,只見皇上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雖未言語,但那瞬間繃緊的下頜線條,己顯露出其內心的震動與凜然。
梁九功心知,以皇上的智慧,必然己從這玄妙之語中,聽出了與暗查線索高度吻合的指向。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後續的試探與老僧的反應也一併稟明:“奴才見大師言語玄奧,似能窺破天機,心中既敬且憂,恐大師耗費過甚,亦恐……恐有未察之弊。
故斗膽出言試探,詢問大師此種能力,是能遍觀因果,還是另有玄機。”
“哦?他如何說?”
康熙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回皇上,”梁九功躬身更深,“大師神色疲憊,言道他絕無遍觀因果之能,不過是偶得微末機緣,能於他人以特定之事、心念純粹相詢時,窺見其所問之‘真偽’一線。
且此法極耗心神元氣,方才為阿哥印證猜測,己是勉力為之。
至於具體細節,如何人、何法、何時何地,他則言無能為力,一片混沌。”
梁九功將老僧那番示弱之語,連同其疲憊的神態,都細緻地描述了一遍,最後總結道:“依奴才愚見,這位大師……手段確有玄妙之處。
能安撫殿下,能洞察部分真偽,但其能力似有侷限,且動用不易,並非……並非全知全能之輩。
其言談間,對殿下安危的關切,倒不似作偽。”
康熙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眸中精光閃爍,權衡著梁九功帶回的每一個資訊。
殿內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胤礽微弱而平穩的呼吸聲,以及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康熙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胤礽臉上,淡淡地吐出一句:“朕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