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柱慌亂地指了指內殿方向,又指了指方才諸位阿哥“盤踞”的地方,“奴才……奴才這心……一直懸在嗓子眼兒……殿下這才剛見點好,萬一……萬一再被驚擾了……奴才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他越說越怕,聲音都帶了顫:“方才諸位爺在外頭……奴才在內殿聽著動靜,這腿肚子就轉筋……勸又不敢勸,攔又不敢攔……
萬歲爺在裡面坐著,奴才連大氣都不敢喘……梁公公,您經得多,見得多,您給奴才指條明路吧……奴才……奴才真是沒法子了……”
梁九功看著他這六神無主的樣子,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心中那點因為被康熙斥責而產生的鬱悶,徹底被一種老前輩的唏噓取代了。
他拍了拍何玉柱單薄的肩膀,嘆道:“唉,咱們做奴才的,不就是這麼個命嗎?
主子們金尊玉貴,他們的心思,他們的情分,那是山高海深,可這山高海深砸下來,咱們這些小魚小蝦,首當其衝啊!”
他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你呀,把心暫且放回肚子裡。
眼下萬歲爺親自守著,天塌不下來。
咱們只管把眼睛擦亮,耳朵豎尖,手腳放勤快,該伺候的時候一刻不能耽擱,不該往前湊的時候,一步也不能多邁。”
“一切以萬歲爺的旨意為準,任外頭哪位爺說什麼,做什麼,你都只當沒看見,沒聽見,萬事有萬歲爺做主呢!”
何玉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臉上的徨恐並未減少多少:“可是……梁公公,若是……若是明日殿下醒了,諸位爺又來……”
“那就到時候再說!”梁九功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歷經風霜的沉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主子們要盡兄弟情分,只要不過火,萬歲爺也不會真攔著。
咱們做奴才的,關鍵是個‘度’,得看清楚火候。
就象今天,八阿哥他們想留宿,咱們攔不住,但萬歲爺最終發了話,定了章程,咱們照章辦事就行。
出了紕漏,那也是主子們的意思,怪不到咱們頭上。
最怕的就是咱們自己沒眼色,瞎摻和,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他這番話,既是安慰何玉柱,也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緒。
在皇家當差,尤其是伺候這些位高權重、心思各異的主子,明哲保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看清風向,知道什麼時候該裝傻,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堅決執行最高決策者的命令。
何玉柱聽了,雖然依舊心有餘悸,但總算不象剛才那般無頭蒼蠅似的了。
他感激地看了梁九功一眼,低聲道:“謝梁公公指點……奴才……奴才記住了。”
梁九功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心裡嘆了口氣。
這宮裡的路,步步驚心,何玉柱還年輕,往後這樣的場面只怕還多著呢。
今日這番提點,也就當是給這可憐孩子的一點臨終關懷吧。
這念頭一閃而過,梁九功自己都打了個寒顫,趕緊在心裡連“呸”了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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