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繼續向南,土路兩旁的風景漸漸變得荒涼,大片大片的田地荒廢著,灌溉的水渠乾涸見底,裂開的泥塊捲曲起來,像是一張張乾渴到極點的嘴巴。偶爾經過一兩個村莊的廢墟,燒焦的房梁斜斜地杵在地面上,被野草半掩著,風一吹,草葉沙沙地響,像是在替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說話。
林昭看著這一切,腳步沒有停,但眉頭越擰越緊“這村子,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說話的時候林昭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梅晚舟長嘆了一口氣“我們走吧,南部的村子可能比這還要慘烈。”
馬車在土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個下午。
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的山脊上,把整片南境染成了一種舊銅器般的顏色。林昭牽著韁繩走在最前面,肩膀上磨出的紅印還沒消下去,兩隻手又被韁繩勒出了新的痕跡。他沒有吭聲,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遠處,用目光丈量著剩下的路程。
“歇一歇吧。”梅晚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還不累!”從林昭的語氣中能夠聽出他迫切的想要快一點將糧食送到各個村落之中。
“你不累,馬也累了。”梅晚舟用木杖敲了敲車板,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三駕馬車拉了三百石糧食,走了兩個時辰。你再不讓它們歇,它們就要死給你看了。”
“我們還得靠著這三駕馬車走遍七個村子!”
林昭看了看三匹已經累得氣喘吁吁的馬匹,他連忙勒住韁繩,伸手拍了拍馬的脖子,低聲說了句“我們休息一下吧!”
三駕馬車停在了歪脖子樹下。梅晚舟從車上慢悠悠地下來,走到樹蔭裡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林昭從車上取下一個水囊遞過去。
“這個餘忠,給了我們三匹老馬,一看就是沒想讓我們快一點送完糧食!”林昭大口地喝著水,同時說道。
梅晚舟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在樹下吹著微風,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林昭看著梅晚舟那一張掛滿了辛酸的面容,心中充滿了想要將青木城改變的志向,他回想起了早上小城主像是一個木偶一般坐在大殿之上,餘忠和杜賢兩人就像是兩個操控木偶的人,臉上掛著那一抹比大殿還要陰冷的笑容。
想到這,林昭就氣不打一處來。
“餘忠和杜賢是怎麼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而且為什麼其他大臣都害怕這兩個人?”林昭有些不解的詢問道。
梅晚舟把水囊擱在膝上,目光穿過歪脖子樹稀疏的枝葉,望向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舊銅色的荒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昭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片刻後梅晚舟將目光投向林昭,緩緩的開口說道“那是小城主剛剛繼位的時候,餘忠和杜賢是老城主欽點的輔政大臣。”
“老城主走得太突然。”梅晚舟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那時候小城主才八歲。老城主病重那幾天,全部的大臣都聚集在了殿中,老城主只把餘忠和杜賢叫到榻前,親口託孤。”
“餘忠那時候已經是青木城最會理政的文臣,杜賢是軍功最盛的將軍。一文一武,老城主以為這樣就能保住青木城。”梅晚舟的嘴角扯了一下,說不上是苦笑還是譏諷,“他大概到死都沒想過,自己親手選的人,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起初兩位大臣還是跟從前一樣,清正廉潔,一心的想要輔佐小城主,繼位大典那一天兩人也是身居幕後,將無限的風光全部交給了小城主和其他人。”
“我到現在還記著那一天的景象。”梅晚舟閉上雙眼,那天的景象似乎在此刻回到了眼前。
小城主身上的衣服長出一截,像是披上了另一層皮。
因為年紀的原因,他面前的那一把椅子要比他高上許多,但餘忠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一節節臺階穩穩的架在椅子下面,能夠讓小城主一步步的踏上寶座,坐在那把椅子上。
小城主穩穩的坐在椅子上,看著下方的眾多民眾以及諸位大臣,他那雙呆滯的眼神中似乎懂得了什麼。
起初,餘忠和杜賢盡心竭力,甚至比當時輔佐老城主還要用心,兩人念小城主年幼,所以兩人一切事情全部親力親為,該批的奏文不壓,該放的糧不拖,但所有的決策全部都宣稱是城主之意。
餘忠天天往宮裡跑,教小城主識字、唸書、看奏章,事無鉅細地跟他解釋每一條政令。杜賢那時候還是老樣子,軍中的兵叫他杜將軍,城裡的娃娃見了他也不怕,他那時也不會佩劍入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