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糧十五天的期限轉眼間就已經到了最後一天。
黃昏時分,最後一支送糧隊伍從南邊姍姍來遲,是一支只有三個人的小隊,拉著一輛獨輪車,車上只有孤零零的幾袋糧食。他們的衣服上沾滿了泥漿,臉上全是疲憊,看上去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林昭迎上去幫忙把糧食搬下來過秤。十六石。他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梅晚舟坐在臺前,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手中的筆記錄著這最後一個村子送來的糧食數量。
“清水坪十六石。”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眉宇間多了一展愁眉。
林昭站在秤旁,看著那幾袋少得可憐的糧食,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清水坪的居民被糖果控制了大半年,田地荒了大半,今年的收成怕是連自己吃都不夠,能湊出十六石送來,已經是傾盡全力了。
那三個村民中的一個老者,佝僂著背,顫巍巍地走到臺前,朝梅晚舟深深鞠了一躬“梅大人,我們村子今年實在拿不出更多了。村長說,等明年開春,地緩過來了,一定把欠的補上。也算是感謝二位將那惡人屠九趕跑的酬謝。”
梅晚舟站起身,雙手扶住老者的胳膊“老人家快別這麼說。清水坪的情況我知道,十六石已經很不容易了。你們回去跟村長說,今年的事,我心裡有數。”
“清水坪現在怎麼樣?被糖果侵蝕的村民還在承受著痛苦嗎?有沒有清醒過來。”林昭目光中透露出幾分力不從心。
“前幾日清水坪來了一群冒險者,他們是有五位少女和一位少年組成的隊伍,她們幫助我們這些人解了身上忘憂糖果帶來的毒,雖然現在只是將中毒不深的人救治好了,但已經讓我們這些人看到了希望。”
林昭原本想著是叛神者懷安的隊伍,但這五位少女跟懷安的隊伍對不上“她們沒說是什麼人嗎?”
“好像是冒險的小隊,知道我們這邊的村民受到了糖果的毒害特地來到這裡的。”一名老者說道“不過她們自稱是從永樂安城過來的,剛剛解決了那裡的事情,便來到了我們這裡。”
“難道叛神者真的有很多個小隊?”林昭雖然心中疑惑,但知道清水坪的人沒有什麼事了之後,他也算是放心下來了。
梅晚舟隨後開口說道“清水坪的諸位沒事了就好,至於糧食的事情不打緊的,今年就這樣吧,等到明年諸位一定不要荒廢了農事。”
“一定!”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淚光,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再說出什麼,只是又鞠了一躬,轉身推著獨輪車慢慢走遠。
林昭目送著那三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轉過身來看著梅晚舟“清水坪的村民沒事真是太好了!”
梅晚舟已經重新坐下了,手裡捧著那本冊子,一頁一頁地翻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核對。夕陽的光線從他側面照過來,將他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那些皺紋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深。
“今年收糧收了多少?”林昭看著梅晚舟的表情有些不妙,立即開口詢問道。
“六百八十三石。”梅晚舟將冊子合上,表情從剛剛的愁容漸漸轉為了平靜。
林昭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差十七石,就差十七石。他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知道少這十七石不是任何人的錯。廠房倒塌壓壞了一批,鷹愁澗遭遇劫難損失了一批,南邊幾個受災最重的村子連飯都吃不飽,能送來的糧食都是勒緊褲腰帶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但這都是不重點,重點是餘忠和杜賢他們兩個,一定會藉此機會小題大做,到時候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情。
林昭想到這便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內心中有一股無名的怒火在滾滾發燙。
一旁的黎貪與白尤兩人站在臺子的一側,一直沒有說話,白尤本就不善言辭,所以他不說什麼很正常,可現在就連黎貪都隱隱的感到了林昭和梅晚舟神情中的一絲壓抑。
“先回去吧。”梅晚舟站起身,將冊子揣進懷裡,拄著木杖慢慢走下收糧臺,這期間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的向前走去,只留給林昭等人一個背影。
林昭快步跟上梅晚舟,走在他身側。兩人並肩走過那條鋪著青石板的主街,街上的店鋪已經陸續打烊了,只有幾家酒肆還亮著昏黃的燈,裡面傳出零零星星的笑語聲。
“明天早朝,餘忠一定會拿秋收的事情作為把柄。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衝動。”梅晚舟聲音低沉的說道,之後便朝著自己的家走去。梅晚舟微微頷首,拄著木杖走進了巷子。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單薄,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我知道了!”林昭應和了一聲,看著梅晚舟的背影,那種無力感再一次的漫上了心頭。








